生死落差(1/2)
生死落差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還有管道內壁高速摩擦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尖銳嘯音。
黑暗黏稠得化不開,只有下墜帶來的失重感和內髒上浮的惡心感無比清晰。
霍一言将林念的頭死死按在自己頸窩,用脫臼後扭曲變形的左臂和整個脊背,承受着與管壁的每一次劇烈撞擊。
沉悶的鈍響混着骨骼令人不安的摩擦聲,在密閉的管道裏反複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秒,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砰——嘩啦!!!”
無法想象的巨力從下方猛然撞擊上來,冰冷、沉重、堅硬。
不是水,更像是一整塊液态的鋼鐵砸在了身上。
霍一言最後的意識,是更緊地箍住懷裏的林念,然後,無邊的黑暗和劇痛吞沒了她。
冰冷。
刺骨的、能滲進骨髓裏的冰冷。
林念是被痛醒的。
後腦勺傳來陣陣鈍痛,胸腔憋悶得快要炸開,她猛地嗆咳起來,吐出幾口帶着鐵鏽味的冰冷池水。
意識回籠的第一個瞬間,她感覺自己正漂浮着,不,是被托舉着。
一條堅實的手臂從她腋下穿過,牢牢地箍着她的上半身,将她的頭臉保持在水面之上。
而托舉她的那只手臂的主人,幾乎完全沉在水下。
是霍一言!
林念掙紮着扭過頭。
渾濁的、泛着詭異油光的水面反射着不知從何處滲下的慘淡光線,映亮了霍一言的臉。
她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瀕死的青白,嘴唇毫無血色。
更令人心悸的是她另一條手臂——左臂,以一種完全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扭曲着,無力地垂在身側,随着水波微微晃蕩,臂骨與肩關節連接處的皮膚下,有明顯的、可怕的隆起。
完全脫臼,甚至可能伴有撕裂傷。
“一言!”林念的聲音嘶啞破碎,帶着水汽和恐懼。
她反手想要去抓住霍一言,卻在摸索中觸到了對方冰冷濕滑、還在微微顫抖的作戰服。
就在這時,耳朵裏進水的耳機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随即傳來阿誠變了調的、混雜着急促呼吸和巨大背景轟鳴聲的嘶喊:“……林醫生!霍總!聽到嗎?!……衛星引導偏了!導彈打偏了!但……但祖祠……沒了!整座山頭都被削平了!二次殉爆……連鎖反應……梁峻他們被滑坡困住了!暫時過不去!你們在哪?!回答!坐标!”
導彈……偏了。
但祖祠,連同裏面的所有秘密、林建國、還有那個剛剛被她“處理”掉的、名叫林影的妹妹,都化為灰燼了。
巨大的信息沖擊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幾乎擊垮了林念。
她喘着粗氣,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慌,霍一言的狀态已經糟到極點,必須立刻處理。
她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巨大的、人工開鑿又混雜天然岩洞的蓄水池,她們正漂浮在靠近邊緣的水域。
借着岩縫裏透進的微光,可以看到池壁是粗糙的水泥和岩石混合體,上面布滿了鏽跡斑斑的爬梯、管道接口,還有……幾根因年久失修而脫落、尖銳地突出在水面上的鋼筋。
林念眼中猛地爆發出銳利的光。
她深吸一口氣,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用盡力氣拖着幾乎失去意識的霍一言,朝着那幾根鋼筋所在的池壁劃去。
冰冷的水浸泡着傷口,每一次動作都帶來鑽心的疼。
終于,她用手臂勾住了其中一根最粗的鋼筋邊緣,将霍一言的上半身盡量托高,讓她靠在自己和池壁之間。
“一言,醒醒!看着我!”林念拍打着霍一言冰冷的臉頰。
霍一言的眼皮顫動了一下,艱難地掀開一條縫,瞳孔有些渙散,但裏面倒映着林念驚惶的臉。
“別……動……”她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手……沒知覺了……”
“我知道!脫臼了,得複位,不然你這條胳膊就廢了!”林念快速說道,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那是屬于外科醫生的權威,此刻混合着恐懼,顯得格外緊繃,“這裏條件太差,會很痛,忍着點!”
霍一言看着她,嘴角極其微弱地扯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卻只牽出一個痛苦的表情。
她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閉上了眼,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在冰水裏化作一串顫抖的氣泡。
林念眼神一凜,不再猶豫。
她用一只手和身體緊緊固定住霍一言的上半身,另一只手探入水中,摸索到她脫臼的左肩。
觸手之處,是駭人的畸形和腫脹。
她回憶着解剖結構,指尖感受着肩關節囊撕裂的間隙和肱骨頭錯位的位置。
沒有麻藥,沒有牽引器,只有冰冷的水、粗糙的池壁、和一根可能用來借力的鏽蝕鋼筋。
林念找到了池壁上一個合适的凹陷,将霍一言脫臼手臂的肘部小心地卡了進去,形成一個簡單的杠杆支點。
然後,她雙手握住霍一言的前臂,調整角度。
“一言,”她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什麽,“我要用力了。會很痛。”
霍一言閉着眼,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林念閉上眼,猛地睜開,眸光銳利如手術刀。
她腰腹核心發力,雙手向下一沉一旋,同時膝蓋向上頂住霍一言的腋下,形成對抗力——
“呃啊啊啊——!!!”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混合着清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摩擦與“咔噠”複位聲,猛地從霍一言喉嚨裏爆發出來!
她整個人在水中劇烈地彈動了一下,眼睛瞪大,布滿血絲,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汗珠與水珠混合。
幾乎在同一瞬間——
“轟隆——!!!”
遠處,不知是從山體深處還是祖祠遺址方向,傳來最後一聲沉悶卻撼動天地的巨響!
仿佛大地最後一聲悲鳴。
劇烈的震動透過水池傳導過來,整個蓄水池的水都晃蕩起來,沖刷着池壁。
林念和霍一言的慘叫與呻吟,瞬間被這毀滅的餘韻吞沒。
霍一言像斷線的木偶般癱軟在林念懷裏,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着痛苦的抽搐,但左臂扭曲的姿态已經恢複,只是腫脹得驚人,無力地垂着。
林念也好不到哪裏去,體力嚴重透支,剛才的複位操作幾乎耗盡了她最後一絲力氣。
兩人依偎着靠在冰冷粗糙的池壁上,在彌漫着鐵鏽、塵土和某種淡淡化學污染氣味的冰冷空氣中,喘息良久。
阿誠的聲音還在耳機裏斷斷續續地響,說着梁峻小隊正嘗試繞路,但地形損毀嚴重,需要時間。
時間,是她們現在最缺的東西。
林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攙扶着幾乎無法獨立行走的霍一言,利用那些鏽蝕的管道和突起的岩石,艱難地爬出了蓄水池,爬上了一處乾燥些的、連接着主排水渠的側向溶洞。
溶洞不深,更像是一個天然形成的避風凹陷。
一進溶洞,林念就将虛脫的霍一言小心放下,讓她靠坐在相對乾燥的岩壁邊。
她自己也癱坐在地,劇烈喘息。
冷,從內到外的冷,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帶走最後的熱量。
就在這時,她的手指在摸索中,觸到了溶洞角落一個硬邦邦的、被防水油布包裹着的小方塊。
她疑惑地撥開油布,借着岩縫透進的微光,看清了裏面的東西。
是幾包壓縮乾糧。
軍用标準包裝,墨綠色的塗層,但式樣……有些陳舊。
林念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顫抖着手拿起其中一包,翻到背面。
在生産日期和批次編碼旁邊,用極其尖銳的工具,刻着兩個小小的、有些模糊的字母:H.Y.
霍一言。HuoYiYan。
三年前,在霍一言還在警校,而林念還能“肆無忌憚”對她好的時候,她曾動用關系,給霍一言弄來一批當時最新款的警用特供高能量壓縮乾糧,塞滿了她宿舍的櫃子。
她記得霍一言當時無奈又縱容的笑,說她瞎操心,這些夠吃一年了。
後來,她扮演“惡人”逼走霍一言時,那些沒吃完的乾糧,應該早就被清理掉了。
可這裏,居然有。而且上面刻着霍一言的名字縮寫。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疑問,瞬間沖垮了林念強撐的冷靜。
她拿着那包乾糧,轉向靠在岩壁上的霍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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