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像囚籠(1/2)
鏡像囚籠
那微笑的弧度精準到可怕,每一條肌肉的牽動都複刻着林念在無影燈下示教時的冷靜與疏離。
只是此刻,這份疏離被徹底異化,成了非人之物披着完美人皮的惡意展演。
林念的呼吸凝滞了一瞬,但大腦的警報尖嘯着壓過了所有情緒。
她後退半步,脊背抵上冰涼粗糙的磚牆,指尖卻已悄然探入夾克內袋,那裏有三支不同型號的神經調節劑——在手術室之外,這就是她的“手術刀”。
霍一言沒有後退。
她像一堵移動的牆,嚴嚴實實擋在林念身前,手中消音手槍的準星死死咬住那片翻湧的黑暗與幽藍的雙瞳。
“出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浸過冰水的鋼珠,“或者我讓你出來。”
“回應”她的是一陣令人牙酸的、濕滑黏膩的摩擦聲。
黑暗中,那兩點幽藍緩緩移動,升高,仿佛主人正在站直身體。
接着,那身影——或者說,那具與林念別無二致的“軀殼”——徹底從陰影的帷幕後踏了出來,步入爆炸後煙塵彌漫、光線詭谲的祠堂殘影裏。
她赤着腳,踩在冰冷破碎的青磚和還在冒煙的木頭上,卻毫無知覺。
皮膚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近乎透明的冷白色,皮下淡藍色的血管網絡清晰可見,像某種精密儀器的電路圖。
及腰的黑發濕漉漉地貼在背後,發梢滴落着不明成分的、略帶粘稠感的液體。
她身上只套着一件單薄的白色實驗袍,上面沾染着陳舊的、暗褐色的污漬。
最攝人心魄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極淡的紫色,內部仿佛有細碎的光點在不規則地明滅,如同接觸不良的古老燈泡。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姐姐。”林影——如果這可以被稱為“林影”的話——開口了,聲音依舊與林念如出一轍,但語調平直,缺乏自然的抑揚頓挫,帶着一種機械複讀般的冰冷回響,“你眼睛裏映出來的,是你自己。我們是一樣的。實驗編號LN-0與LN-1,完美鏡像,最優解。”
她一邊說着,一邊偏了偏頭,這個略帶天真的動作由她做來,只讓人脊背發涼。
她的目光掃過林念,随即牢牢鎖定了霍一言,那紫色瞳孔裏的光芒閃爍頻率加快。
“他對你很重要,是吧?我能‘讀’到這部分數據。強烈情感印記,優先級很高。”她扯了扯嘴角,試圖模仿一個微笑,但面部肌肉的控制顯然不夠精細,笑容僵硬而扭曲,“毀掉他,會對你造成很大傷害。這是實驗的一部分。觀察‘原體’在失去重要關聯體後的應激反應與崩潰阈值。”
話音未落,她動了!
沒有助跑,沒有屈膝,甚至沒有視覺上的蓄力過程。
她只是上一秒還站在數米外的陰影邊緣,下一秒,整個人就如同被瞬間“彈射”而出,拖拽出一道模糊的白色殘影,空氣被高速撕裂,發出短促的“噗”的一聲輕響!
快!快到超越了常人神經反射的極限!
霍一言瞳孔驟縮,肌肉記憶讓她在千分之一秒內做出了反應——不是開槍,在這種距離和速度下,瞄準是奢望,她猛地将槍身橫擋在身前,同時腰部發力,試圖側移。
但林影的速度還是超出了預估。
那蒼白的手并非抓向霍一言的脖頸,而是以更刁鑽的角度,五指如鈎,直插霍一言因側身而暴露出的左肋下方!
“唔!”霍一言悶哼一聲,并非被擊中,而是用左臂硬生生格開了這致命一抓,特制作戰服的強化纖維瞬間被劃開五道口子,皮膚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但緊接着,那只手如同擁有自主意識的毒蛇,猛地變爪為掌,一把扣住了霍一言格擋的左前臂!
然後,霍一言感到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冰冷而狂暴的力量從手臂上傳來!
那不是人類應有的力量,更像是液壓機或者工業機械臂的蠻橫推送!
她的腳瞬間離地!
整個人被林影單手抓住手臂,如同甩一個破爛的布娃娃,狠狠地、筆直地朝着牆壁砸去!
那面牆并非實體青磚,而是爆炸後裸露出的、祠堂老舊電路彙聚的一面設備牆!
上面布滿了斷裂的電線、鏽蝕的金屬線槽和滋滋冒着火花的裸露接口!
“一言!”林念的驚呼被爆炸的餘音和電流的噼啪聲淹沒。
霍一言在空中強行扭轉身體,試圖用背部肌肉最厚實的部位去承受撞擊,但劇變來得太快。
“砰——咔!”
沉悶的□□撞擊聲混合着電線被壓斷、金屬線槽變形的刺耳噪音炸響!
霍一言的後背重重撞在設備牆上,幾處裸露的電線因劇烈撞擊和短路,猛地爆出一團團藍白色的電火花,灼燙的痛楚瞬間穿透作戰服!
她喉頭一甜,強忍着将湧上來的血腥氣咽下,脊椎傳來一陣令人窒息的劇痛和麻木。
林影松開手,看着霍一言沿着牆壁滑落在地,濺起一片混雜着灰燼和積水的污漬。
她歪了歪頭,那雙紫色的眼睛掃描着霍一言,似乎在評估損傷數據。
“骨骼密度、肌肉強度、抗擊打能力……均超出數據庫中霍一言警校時期記錄峰值。升級了。但仍處于可控範圍。”
她轉過身,面向林念,那張與林念無異的臉上,沒有任何擊倒對手的喜悅,只有實驗記錄般的冷漠。
“現在,到你了,原體。我們需要采集你面對‘絕對力量差距’和‘重要關聯體受創’時的實時生理數據。配合一點,可以減少不必要的損傷。”
林念背靠着影壁,手在夾克口袋裏,指尖分別按住了兩支注射器的推柄。
她沒有去看暫時倒地的霍一言,那會分散她此刻最需要的、手術刀般的絕對專注。
她只是死死盯着林影,大腦如同最高速運轉的處理器,整合着所有觀察到的信息。
速度異常,力量非人,皮膚狀态……還有她自稱的“基因代謝速度”。
“代謝速度……是常人的多少倍?”林念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甚至帶着一絲手術臺上詢問助手關鍵數據的平穩語調,“5倍?還是更高?你的心髒,左心室壁厚度現在是多少?冠狀動脈的鈣化程度?以你這種代謝率,心肌細胞凋亡速度恐怕也遠超常人,你的心髒……能承受多久?”
林影的腳步頓住了。
那雙紫色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內部不穩定的光點閃爍得更加劇烈。
“檢測到……異常心理乾擾模式。”她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程序卡頓般的滞澀,“意圖通過生理參數暗示引發核心處理器紊亂。無效。”
“無效?”林念向前邁了一步,她的聲音擡高了些,帶着外科醫生在緊急情況下那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像精準的探針,刺向可能的裂痕,“你現在的靜息心率是多少?220?240?血氧飽和度呢?靠着那種過載的循環系統,你每跳動一次,心室壁就承受一次接近極限的剪切力!你左心室下壁和後壁的微循環灌注是否已經出現異常?有沒有感到心前區隐痛或者放射性的麻木?那不是疲勞,林影,那是心肌纖維正在被你自己的‘力量’撕裂!你父親給你這具軀殼的時候,沒告訴你它有‘使用時限’嗎?!”
每一句問話,都像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切割着那非人表象下可能存在的、屬于“生物體”的脆弱。
林念的目光甚至如同真正的影像設備,掃過林影單薄胸膛的位置,仿佛能透視其下那顆超負荷的心髒。
林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擡起手,似乎想按向自己的胸口,但又強行放下。
紫色的瞳孔閃爍得如同風暴中的信號燈。
“警告……原體啓動高強度認知乾擾。執行協議變更,優先控制原體,限制其言語輸出能力。”
她再次逼近,這次速度稍緩,但姿态更具壓迫感,每一步都像踩在林念和霍一言的神經上。
就在這時,地上的霍一言動了!
她并非試圖站起來,而是用尚能活動的右手,猛地從大腿外側的戰術綁帶中,拔出了一根約二十公分長、啞光黑色的短棍。
短棍一端有握柄和微小的按鈕,另一端是兩個靠近但不接觸的電極探頭——特制高伏低安培脈沖電擊棍,近身防衛利器。
霍一言沒有撲向林影,她甚至沒有看林影!
她用盡全力,将手中的電擊棍,朝着側後方地面上一片因水管破裂而蔓延開來的、幾乎覆蓋了小半個前廳的渾濁積水,狠狠地搗了下去!
“滋啦——嗡!!!”
耀眼的藍白色電光如同掙脫束縛的狂龍,從電極探頭與水面接觸點猛然爆發!
電流以水為媒介,瞬間擴散到整個積水區域!
地面、散落的金屬碎片、甚至一些潮濕的殘垣斷壁,都猛地竄起細密的電火花!
這不是針對一點的攻擊,而是場域覆蓋的乾擾!
“呃啊——!”林影正踏入積水邊緣,高壓電流瞬間竄上她的雙腿,她全身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混合了電子雜音的尖叫!
她體表那近乎透明的皮膚下,隐約可見藍白色的電弧流竄,動作出現了明顯的僵直和延遲。
就是現在!
林念等的就是這個瞬間!
霍一言用自身遭受二次電擊的風險,為她創造的、不到一秒鐘的窗口!
她像一支離弦的箭,從影壁邊彈射而出!
不是沖向林影,而是撲向旁邊一張在爆炸中幸免于難、但儀器大多損壞的金屬實驗臺!
她的目标明确——臺面邊緣一個金屬支架上,卡着一支深藍色的、大約10毫升的玻璃安瓿瓶。
瓶身上印着複雜的分子式和一個代表最高危禁用的“黑三角”标識:強效廣譜神經突觸抑制劑,理論上能瞬間阻斷所有自主神經活動,包括呼吸和心跳,是用于制服極端危險生化體的最後手段,但對使用者和目标風險都極高。
它顯然是剛才混亂中,從某個破碎的儲藏櫃裏遺落出來的。
她的手指剛剛觸碰到冰冷的瓶身,身後風聲已至!
林影竟在短短不足一秒的電擊麻痹後,強行恢複了部分行動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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