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的悲鳴(1/2)
夜莺的悲鳴
“……”
霍一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她看着林念蒼白的臉,那雙總是清冷如寒潭的眼眸裏,此刻翻湧着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破碎的懇求。
擔保她的“清醒”?
這比要她用命去擋子彈更重,重得她幾乎彎下腰去。
“走。”霍一言最終只從齒縫裏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承諾。
有些事,說了,就是枷鎖。
她只是側過身,用身體為林念隔開一切可能的視線,手掌穩穩地托住她的手肘,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走向救援隊準備好的、內部經過緊急改造的防彈越野車。
黑隼的地下安全屋,隐藏在新界某片廢棄工業區的地底深處。
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金屬和電子設備運行時特有的微熱塵埃混合的氣味,冰冷而潔淨。
光線是均勻的冷白色,從天花板嵌入式燈帶洩下,将一切都照得毫無陰影,也毫無溫度。
趙雅之躺在特制的醫療隔離床上,身上連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線和監測儀器。
氧氣面罩覆蓋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緊閉的雙眼和深陷的眼窩。
林念已經在這張床邊守了整整六個小時,她換下了沾滿血污和塵土的白大褂,穿着簡單的黑色高領衫和長褲,肩上的傷口由霍一言親手重新清創縫合,動作輕得像在對待最易碎的瓷器。
六個小時,她滴水未進,手指無數次拂過母親枯瘦的手背,感受那微弱的脈搏。
霍一言就站在病房角落的陰影裏,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只有目光偶爾掠過林念疲憊卻挺直的背脊,才會洩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當心電監護儀上代表生命體征的曲線,出現第一次自主性的、較之前有力的波動時,林念猛地擡起了頭。
趙雅之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慢地,極其費力地掀開了一條縫。
她的目光渾濁,茫無焦距,在慘白的燈光下适應了好一會兒,才一點點凝聚,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林念臉上。
那眼神起初是困惑,然後是難以置信的辨認,最後,化作一種洶湧的、幾乎要将她瘦弱身軀沖垮的悲恸。
她的嘴唇在氧氣面罩下哆嗦着,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媽……”林念的聲音哽住了,她俯下身,握緊了母親的手,“是我,念念。”
趙雅之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另一只沒有紮針的手,突然以驚人的力氣擡起,死死攥住了林念的衣袖,枯瘦的手指關節泛白,仿佛抓着最後一根浮木。
“念……念……”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辨不清音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裂的砂紙間磨出,“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別說這個,您休息,現在安全了。”林念試圖安撫,用指腹輕輕擦拭母親眼角的淚水。
“不!”趙雅之猛地搖頭,動作牽扯到儀器,發出一陣急促的警報,又被她不顧一切地按住,“要……要說……來不及了……”她急促地喘息,眼睛死死鎖着女兒,那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絕望,“‘夜莺’……‘夜莺’……”
林念渾身一震,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下意識地看向角落裏的霍一言,後者也從陰影中微微前傾了身體。
“不是……項目……”趙雅之的氣息越來越急,每一個字都耗盡她的力氣,“是你……是你小時候……打的‘疫苗’……寄生……載體……”
林念的瞳孔驟然收縮,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
“三年前……”趙雅之渾濁的淚水流得更兇,手攥得更緊,指甲幾乎掐進林念的皮肉裏,“你爸……用那個姓霍的……女孩的命……威脅你……逼你打針……逼你……推開她……”
病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儀器單調的“嘀嘀”聲,和趙雅之艱難的喘息。
角落裏,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重錘落地的悶響。
霍一言的背撞在了冰冷的金屬牆壁上。
她靠在那裏,臉色比牆還要白上幾分。
所有的冷靜,所有的僞裝,所有的隐忍和刻意維持的冰冷距離,在這幾句斷斷續續、泣血般的陳述面前,轟然崩塌,碎得連渣都不剩。
不是因為不愛。
不是因為門第。
不是因為“大小姐的玩弄”。
是因為……他用她的命,做誘餌,做籌碼,在她最愛的人體內,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
而林念,在以為自己将徹底失去人格、變成怪物之前,選擇了用最殘忍的方式,将她推開,獨自走向地獄。
那三年的恨,那三年淬煉出的冰冷與殺意,此刻化作滾燙的、幾乎要将她五髒六腑都焚毀的劇痛與悔恨。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視野一片模糊,只有那片冰冷的白色燈光刺得眼球生疼。
原來,她恨錯了人,也……錯怪了最深的情。
“載體……會醒……”趙雅之似乎用盡了最後的氣力,眼神開始渙散,聲音越來越低,“吞噬……你的腦子……變成……空殼……聽命于……林景輝……的……傀儡……念念……跑……快跑……”她的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手卻依然緊緊攥着林念的衣袖,陷入昏睡,眼角淚痕未乾。
林念保持着俯身的姿勢,一動不動。
母親最後的話語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她的脊椎,帶來一陣陣麻木的寒意。
寄生型生物載體……吞噬腦細胞……休眠體……被植入……
原來如此。
原來三年前那個雨夜,她被迫注射的所謂“免疫增強劑”,是這一切噩夢的開始。
原來父親林景輝,早已為她規劃好了結局——要麽成為聽話的傀儡,要麽在“夜莺”蘇醒中失去自我,被徹底“覆蓋”。
她慢慢直起身,動作僵硬。
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雙手上,這雙手能救人,此刻卻仿佛能看見皮膚下,有某種沉睡的、冰冷的活物正在緩緩蠕動。
就在這時,安全屋主入口的厚重防爆門傳來身份驗證通過的電子音,然後被從外面推開。
梁峻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便服,但眉宇間的凝重和疲憊比穿着警服時更甚。
他手裏拿着一個公文袋,身後跟着兩名神情嚴肅、眼神銳利的陌生男子,看氣質不像是警方的人。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室內,先是落在昏迷的趙雅之和儀器屏幕上,然後看向臉色慘白、靠在牆邊的霍一言,最後,定格在站在床邊、背影挺直卻透着一股不祥僵硬的林念身上。
“林醫生,霍小姐。”梁峻開口,聲音乾澀,帶着公事公辦的疲憊,卻也有掩不住的複雜情緒,“打擾了。我帶來了搜查令,需要暫時接管這裏進行一些調查。但更重要的,”他頓了頓,似乎接下來的話連他也覺得殘酷,“是一個非常壞的消息。”
他上前兩步,将公文袋放在床邊唯一一張小桌上,卻沒有打開。
“林景輝,就在三小時前,通過其海外律師團,向全球主要醫療監管機構及醫療理事會,提交了正式的、附有大量所謂‘證據’的控告。”梁峻的語速平緩,每個字卻像冰錐砸下,“控告內容指向你,林念醫生——指控你在執業期間多次出現嚴重精神失常症狀,并涉嫌竊取林氏醫療的核心生物科技機密。控告程序已經啓動,初步審核已經通過。”
他擡起眼,直視着林念緩緩轉過來的臉,那眼神裏沒有情緒,只有陳述事實的冰冷:“根據國際醫療監管的臨時協議,在正式調查結束前,你的所有執業資格、學術認證、乃至大部分合法公民身份所依附的基礎認證,已被暫時注銷。換句話說,林醫生,在現行法律框架下,你目前……是一個身份無法核實的‘非人’。你的銀行賬戶、不動産、乃至出行記錄,都會在接下來幾小時內被凍結或标記。”
林念靜靜地聽着。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恐慌,甚至沒有悲傷。
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的平靜。
好像梁峻說的不是她的毀滅,而是與她無關的天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