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的博弈(1/2)
困獸的博弈
林建東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扭曲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種肌肉失控的痙攣。
他左額角那道猙獰的傷口在昏暗光線下,像一條乾涸的黑色蜈蚣,随着他面部細微的動作而微微牽動。
“支撐不了多久。”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卻更清晰,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你看那壓力表,林醫生,最多……還有二十分鐘?也許更短。負壓報警很快就會響,到時候,她會在缺氧的痛苦裏,慢慢停止心跳。”
林念的目光從氧氣瓶的壓力表上移開,那小小的、正在緩慢向紅色區域滑落的指針,像一把懸在母親頭頂的鍘刀。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維持聲音的穩定:“你想要什麽?”
“我要她。”林建東的手指堅定地指向昏迷的林影,指尖因為某種情緒而無法抑制地細微顫抖着,“林景輝那個老瘋子,他的‘方舟計劃’根本不是為了延續什麽狗屁家族血脈!他要用這個克隆體……不,是用她體內保存的、最原始未經過任何篩選和改造的‘林氏基因序列’,去‘覆蓋’掉所有不聽話的、變異的、或者像我這樣……讓他失望了的‘副本’!”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金屬摩擦般的嘶啞,“我已經被他放棄了,林念!從我因‘管理失當’被董事會罷黜,到在看守所裏被‘意外’打斷三根肋骨,都是他默許的!他現在要清洗一切,包括我這個知道太多,又失去了利用價值的‘長子’!”
他的目光重新灼熱地釘在林影身上,那是一種混合了貪婪、恐懼和瘋狂恨意的複雜情緒:“她的骨髓裏,保存着‘源代碼’。我需要它,提取出來,我就能……我就能制衡他,甚至……取代他!這是我們這些‘産品’,唯一的活路!”
林念沒有立刻回應。
她的視線冷靜得近乎殘酷,掃過林建東因激動而微微佝偻的身體,以及他那只一直用力按在自己腹部、仿佛在壓抑某種巨大不适的左手。
他的手指蒼白,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甲邊緣有着不健康的青紫色,并且,那無法控制的細微震顫,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小臂的肌肉。
嚴重的戒斷反應。
林念立刻做出了判斷。
藥物,或者酒精,更可能是前者,長期依賴後的突然中斷,加上此刻極端的精神壓力,足以讓他的身體和意志都瀕臨崩潰的邊緣。
他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随時可能斷裂,做出最不可預測的事情。
“骨髓抽取,500毫升,可以。”林念的聲音在空曠壓抑的負四層裏響起,清晰而平穩,與她肩膀上不斷滲血的傷口和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形成詭異對比,“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裏。我要離開中環,安全的路。秘密的貨運隧道,完整的地圖,或者,你親自帶路。抵達安全地點,确認母親得到妥善救治,我才能開始抽取。這是底線。”
霍一言一直如同雕塑般保持着警戒姿态,槍口随着林建東身體的細微晃動而微調,耳朵捕捉着四周任何異常的聲響。
她沒有參與談判,但林念提出的條件,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一條生路。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林念能如此冷靜談判的底氣。
林建東的眼珠轉動,布滿血絲的眼白裏充斥着掙紮。
他看了看堵路的三輛悍馬,又看了看林念,眼神閃爍不定,顯然在急速權衡。
就在他張開嘴,似乎要讨價還價,或者試圖用更強硬的手段壓迫時——
“滋……滋啦……”
一陣輕微的電流雜音,突兀地從正中間那輛悍馬車的車頂喇叭裏傳出。
緊接着,一個林念和霍一言都熟悉無比、此刻卻冰冷得毫無人味的聲音,帶着監控室錄音特有的、略帶失真的質感,清晰地在整個地下空間回蕩:
“……王隊長,負四層清理進度?”
是林景輝的聲音!
林建東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無形的冰錐刺穿。
他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那輛悍馬,額角傷口邊的青筋突突直跳。
錄音裏,另一個屬于王隊長的、帶着緊張和一絲顫抖的聲音響起:“老爺,林影失控,目标(林念)和保镖正攜她及趙雅之向B4層貨運通道轉移。凱文攔截失敗。是否……啓動‘淨化’預案?”
短暫的沉默,只有電流的滋滋聲。
然後,林景輝那平淡到令人骨髓發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仿佛在讨論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損耗:“B4層的沼氣管道濃度,應該已經積聚到臨界點了吧。正好,省了後續處理的麻煩。五分鐘後,引爆。一個不留,包括建東。他已經沒有價值了,反而知道太多。”
錄音戛然而止。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負四層,連遠處隐約的滴水聲都消失了。
只有氧氣瓶減壓閥發出的、細微而持續的“嘶嘶”聲,像生命流逝的倒計時。
林建東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變得和他額角的傷口一樣灰白。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身體晃了晃,靠在了身後的車門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那顫抖,不再是手指的細微顫動,而是整個身體從內而外的、無法抑制的戰栗。
“他……他說……一個……不留?”林建東的嘴唇哆嗦着,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眼神空洞地望着空氣中某個不存在的點,“包括……我?”
阿誠。
是阿誠!
林念心中瞬間雪亮,霍一言事先安排的後手,終于在此刻精準地撕開了林建東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包括你。”霍一言的聲音冷硬如鐵,适時地插了進來,槍口穩穩指着林建東,“你聽得很清楚。你現在和我們一樣,是需要被‘淨化’的目标。五分鐘後,這裏會變成一個燃燒的地獄。”
“不……不……”林建東猛地搖頭,像是要把腦子裏那可怕的聲音甩出去,動作劇烈得有些癫狂。
他眼中的最後一絲理智和權衡被純粹的恐懼和滔天的怨毒吞噬,“他要殺我……他竟然真的要殺我……我是他兒子!我是林建東!!”
他猛地直起身,一把從旁邊早已吓呆的保镖腰間奪過那串車鑰匙,看也不看,用盡全身力氣朝着霍一言的方向狠狠扔了過來!
金屬鑰匙串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帶着破空聲。
“滾!都給我滾!”林建東指着霍一言,又指向那三輛悍馬,手指顫抖得幾乎指不準方向,“中間那輛!油是滿的!隧道圖……地圖在車載導航裏!密碼是……是那老東西的生日!0928!滾!現在就滾!”
他的吼聲在空曠的車庫裏撞出回音。
喊完,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又像是被求生的本能徹底攫住,猛地轉身,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跌跌撞撞地朝着車庫深處、牆壁上一個标着“高壓電纜井”警示标志的金屬小門沖去,身影很快沒入更深的陰影裏。
霍一言沒有任何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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