滲透病院(1/2)
滲透病院
那輛車尾燈在潮濕的瀝青路面上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光弧,旋即熄滅。
它像一滴水融入墨池,悄無聲息地泊入了林氏私立醫院後勤區專用的狹窄通道陰影裏。
引擎聲徹底停歇後,周圍只剩下雨水從破損排水管滴落的單調回響,以及遠處某扇未關嚴的鐵門在風中輕輕撞擊門框的、令人心悸的“哐啷”聲。
車門被從內推開,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霍一言率先滑出駕駛座,腳下觸地的瞬間,她幾乎将全身的重量都沉入鞋底,減少任何可能的震動。
她身上那件從維修間找到的、尺寸不合的舊工裝外套遮住了大部分繃帶和血跡,但左臂動作時,布料下滲出的新鮮血跡顏色仍在緩慢加深。
她右手虛按在腰間,那裏藏着槍,目光如鷹隼般迅速掃過空曠陰暗的通道——高處積滿灰塵的排氣扇、堆疊的廢棄包裝箱、遠處牆角一盞忽明忽滅的感應燈。
視覺、聽覺、甚至嗅覺都提升到極致,捕捉着雨水、鐵鏽、腐爛菜葉和一絲極淡的……消毒水混合漂白水的氣味。
林念從副駕駛位出來,動作有些僵硬。
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羊絨外套早已污濁不堪,緊緊裹着裏面的防彈背心,更顯得她單薄。
夜風帶着濕冷的潮氣鑽進領口,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但眼神卻異常沉寂,像覆了一層薄冰的深潭。
她沒有看霍一言,徑直走向通道側面一扇不起眼、沒有任何标識的灰色金屬小門。
門旁有個老式的磁卡讀卡器,邊緣已經磨損。
林念伸手探入外套內側口袋——那裏通常放着她的胸牌和随身物品——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塑料。
那是一張副卡,她父親還在世時給她的,權限很高,林建東清理門戶時大概漏掉了這張早已在系統裏标記為“遺失”的卡。
她深吸一口氣,雨後泥土和鐵鏽的氣味沖入鼻腔,還夾雜着一絲從門縫裏滲出來的、屬于醫院地下區域特有的、混合着消毒劑與陳舊灰塵的涼意。
“滴。”
讀卡器發出一聲輕響,綠燈亮起。
門內傳來機械鎖芯轉動的沉悶聲響。
霍一言在她擡手刷卡的瞬間就已經貼近,身體半側着擋在她和門之間的可能射界上,右手已然握住了槍柄,槍口朝下,但手指扣在扳機護圈外,随時準備擡起。
門被推開一條縫隙,濃重的、消毒水也掩蓋不住的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化學制劑氣味率先湧出。
霍一言先閃身進入,槍口平穩地随着視線移動,掃過內部。
裏面是一條狹窄的、堆滿清潔推車和廢棄紙箱的後部走廊,頭頂是昏暗的應急照明燈,光線慘白,将物體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遠處隐約傳來電梯運行的細微嗡鳴。
“走。”霍一言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是氣音。
她側身讓林念進來,自己斷後,輕輕帶上門。
鎖舌歸位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林念熟門熟路,繞過障礙物,指向走廊盡頭一扇嵌在牆壁裏的、門面板與牆面幾乎同色的電梯門。
“員工專用,負一層和負二層,需要特定權限。”她低聲解釋,聲音在密閉空間裏有些發顫,但吐字清晰。
兩人快速移動。
霍一言始終保持着戰術前進姿态,每經過一個拐角或可能藏人的凹陷(比如配電箱、管道井門)前,她都會先用極短暫的停頓側耳傾聽,然後用一個快速、低幅度的探頭動作确認安全,再示意林念跟上。
她的腳步落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衣物極其輕微的摩擦聲,以及她自己那被刻意壓抑的、比平時略顯粗重的呼吸——那是傷口疼痛和高度緊張的混合體。
電梯門光滑的表面反射着慘白的光,映出兩人模糊的身影:一個纖細僵硬,一個緊繃如弦。
林念再次刷卡,電梯門悄無聲息地滑開,內部的光線更暗,只有一排樓層按鈕發出微弱的背光。
她按下“B1”。
門合攏的瞬間,空間變得極其狹小。
電梯開始下降,輕微的失重感傳來。
林念能聞到霍一言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雜着雨水、塵土和一種冷冽的、屬于她個人的氣息。
那氣息此刻帶着一種鐵與血的實質感,緊緊包裹着她。
她盯着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指甲掐進掌心。
“叮。”
負一層到了。
門開,外面是一條相對寬敞、燈光明亮些的走廊,通往住院部後勤和部分醫技科室。
遠處有腳步聲和推車聲隐約傳來。
霍一言率先出去,快速觀察後,向林念打了個手勢。
兩人沒有乘坐通往更深處的貨梯(那太顯眼),而是拐進旁邊一道标有“安全通道”的厚重防火門。
樓梯間裏聲控燈應聲而亮,光線昏黃。
水泥臺階向下延伸。
空氣更冷,也更渾濁,彌漫着灰塵和淡淡的黴味。
霍一言持槍走在前面,每下一級臺階都先用腳尖輕點,測試是否有異響或陷阱。
林念緊緊跟在她身後,盯着她寬闊卻此刻繃緊滲血的後背,那舊工裝外套的深色布料上,又暈開了一小片更深的痕跡。
下到負二層平臺,面前又是一道防火門,門上挂着“設備重地,閑人免進”的牌子。
門縫裏,隐隐透出比上層更陰冷的空氣,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福爾馬林但又混合着其他化學藥劑的刺鼻氣味。
霍一言停在門前,沒有立刻去推。
她側耳貼在冰涼的門板上,聽了十幾秒。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轉動門把手,将門推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外面是另一條走廊,比樓上更陳舊,牆壁有部分剝落,露出後面深色的水泥。
頭頂的管線裸露着,燈光是那種老式的、發出嗡嗡聲的日光燈管,有些接觸不良,明明滅滅。
空氣中的化學藥劑味道更濃了,還混合着一絲……血鏽味?
以及非常淡的消毒水殘留氣味。
但這裏的消毒水味,和醫院其他區域那種标準化的、清冽的味道不同,顯得更粗糙、更刺鼻,像是匆忙處理過什麽。
林念吸了吸鼻子,作為醫生,她對氣味異常敏感。
她看向牆邊裸露的通風管道走向,眉頭緊緊蹙起,壓低聲音對霍一言說:“通風系統被改造過……這不是原本負二層的标準流向。他們在這裏建了……獨立的空氣循環。味道……像手術室,但不對。”她頓了頓,聲音裏透出寒意,“是那種……處理過不該處理的東西,又想掩蓋掉的氣味。”
霍一言點頭,槍口随着視線移動,掃描着空曠的走廊。
這裏看起來像廢棄的庫房區,兩邊是一些關着的鐵門。
她示意林念指路。
憑借記憶和建築學知識,林念大致判斷出方向。
兩人沿着走廊潛行,腳步聲被刻意放輕。
經過一扇虛掩的鐵門時,林念眼角的餘光瞥見裏面堆放的雜物中,似乎有一臺被粗暴丢棄的、老式的紫外線消毒燈架,燈管碎裂。
更深處,靠牆的位置,一個隐蔽的凹陷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不是原本的牆壁結構。
林念停下,示意霍一言警戒。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發現那是一處用輕質隔板臨時隔出來的空間,隔板邊緣粗糙。
她伸手輕輕推開一道縫。
裏面沒有燈,只有遠處儀器指示燈的微光映進來。
借着這點光,她看到了牆上挂着一套複雜的、明顯不屬于醫院原有設備的生命監測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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