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診療(1/2)
雨夜診療
那一點濕意仿佛某種開關,讓林念從近乎凝固的驚悸中猛地掙脫出來。
她低頭看着自己被霍一言死死攥住的手腕,皮膚下的骨骼在持續的重壓下發出不堪忍受的酸脹,但她沒有掙紮,只是擡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對方冰冷潮濕的手背。
“松手。”林念的聲音異常平穩,平穩得不像她自己,那是一種職業性的、不容置疑的冷靜,帶着手術臺上特有的穿透力,“霍一言,你的傷口需要處理。立刻。”
霍一言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那裏面翻騰的暴戾與後怕尚未完全褪去,如同暴風雨後餘波未平的海面。
她盯着林念的臉,仿佛要從那看似平靜的面具下,掘出真實的恐懼或慌亂。
然而,沒有。
林念的眉眼間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那目光落在她肩背不斷滲血的傷口上,像最精準的探照燈。
幾秒鐘的僵持後,霍一言的手指,一根一根,緩慢地松開了。
不是心甘情願的放開,更像是一種肌肉在極度緊繃後被迫的松弛。
她甚至向後略微靠了靠,試圖拉開一點距離,重新構築起那道無形的防線。
但林念沒給她這個機會。
“過來。”林念站起身,聲音依舊平穩,她環顧四周這片狼藉的戰場——破碎的玻璃,積水的地面,倒伏的打手,刺鼻的催淚瓦斯殘餘氣味混合着血腥和機油。
阿芬正沉默而高效地用紮帶将兩個還有意識的打手捆結實,動作狠辣,偶爾擡頭看她們一眼,眼神複雜。
林念的目光鎖定在維修間角落裏一張破舊但還算結實的鐵皮辦公桌上,上面堆着些油污的賬本和工具。
“去那裏,坐下。”
霍一言沒動,只是用那雙依舊暗沉的眼睛看着她,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厲害:“我能處理……”
“你閉嘴。”林念打斷她,語氣陡然添了一絲鋒銳,那不再是商量的醫生,而是發號施令的林氏繼承人,“現在,我是醫生,你是傷患。要麽你自己走過去,要麽我讓阿芬幫你。”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霍一言微微發抖、幾乎快要握不住拳頭的手,“你選。”
阿芬剛把最後一個打手捆好,聞言擡頭,抹了把臉上的血和水,甕聲甕氣地接口:“言姐,聽林小姐的。你流了不少血,別硬撐。”
霍一言的下颌線繃緊,似乎在極力克制什麽。
最終,她什麽也沒說,拖着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步步走向那張鐵皮桌。
每走一步,濕透的作戰靴都在地面留下暗紅色的水漬。
她背對着林念,在桌前站定,卻沒有立刻坐下,只是雙手撐在桌沿,肩膀的線條僵硬如鐵。
林念跟過去,從地上撿起那個被踢到角落、奇跡般沒有完全損壞的急救箱,翻找出最後一些未被污染的紗布、碘伏、縫合工具,還有……一把更鋒利的醫用組織剪。
“脫掉上衣。”她命令道,開始利落地清理雙手,用攜帶的小瓶酒精消毒。
霍一言背對着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擡起沒怎麽受傷的右手,艱難地去拉扯作戰服側面的拉鏈。
動作牽扯到背後的傷口,她悶哼一聲,動作有些卡住。
林念見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上前一步,距離驟然拉近,幾乎能聞到霍一言身上濃重的鐵鏽味、汗味,還有那層水霧也無法完全掩蓋的、屬于她的冷冽氣息。
“別動。”林念低聲說,伸出手,替她拉下了卡住的拉鏈,然後順勢将沉重的濕透的作戰服上衣從肩頭剝離。
布料黏連着傷口,剝離時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帶起一陣新的血流。
霍一言的肌肉瞬間繃緊,背脊挺直,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是下颌的線條咬得更死。
作戰服滑落,露出
林念拿起剪刀,沒有絲毫猶豫,“咔嚓”幾聲,精準地将短袖的背部剪開一道長長的裂口,向兩側分開。
眼前的景象,讓林念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霍一言的背部,并非她想象中那樣光滑。
除了右肩後側那道剛剛被碎玻璃劃開、血肉模糊的新傷,更觸目驚心的是周圍皮膚上,縱橫交錯着數道已經愈合、但顏色深淺不一、形态各異的舊傷疤。
有像是被利器劃過的細長白痕,也有愈合後皮膚凹陷、疑似被鈍器重擊留下的暗紫色痕跡。
而在新傷下方,一片紅腫得厲害的區域,皮膚緊繃發亮,中心點正有渾濁的淡黃色膿液混合着血水緩緩滲出——那是之前流彈擦傷的地方,感染了。
林念的手指,在觸碰到那片紅腫滾燙的皮膚前,極輕微地顫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再吐出時,所有屬于“林念”個人的情緒都被壓了下去,只剩下“醫生”的本能與冷靜。
“傷口化膿了,必須清創。背部這些舊傷,有幾處存在慢性炎症,你最近是不是又經歷過高強度撞擊或者拉扯?”
她的聲音很平,是在詢問病情,聽不出其他。
霍一言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目光落在前方牆壁某處斑駁的油漬上,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着壓抑的粗粝:“嗯。任務。”
林念不再多問。
她拿起碘伏棉球,開始從傷口外圍相對清潔的區域向內清理。
棉球擦過翻卷的皮肉,帶來冰涼刺痛的觸感。
霍一言的肌肉随着她的動作,一陣陣地收緊,背上那些舊傷疤也跟着扭曲,但她始終一聲不吭,只有呼吸變得越來越重,越來越沉,額角有汗珠沿着緊繃的頸側滑落。
清創完畢,林念拿起組織剪和鑷子。
“我要把壞死的組織剪掉,清理深處的膿液和可能的碎片。會很疼。”她陳述事實。
“我知道。”霍一言的聲音乾澀。
“需要局部麻醉。”林念說,從急救箱底層翻出一小支利多卡因和注射器。
“不用。”霍一言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來。”
林念拿着注射器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霍一言緊繃的、布滿汗水和舊傷的背脊,看着那道新鮮猙獰的傷口,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放下注射器,重新拿起消毒好的鑷子和剪刀。
“随你。”
金屬的冰冷,先是貼上了皮肉。
緊接着,是剪刀刃口切入軟化、感染組織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細微聲響。
霍一言的整個身體猛地一震,撐在桌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慘白,手背青筋暴起。
她咬緊了牙關,下颌的肌肉隆起一道堅硬的弧線,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悶哼。
林念的動作沒有停。
她的手很穩,比任何時候都要穩。
她的目光專注地鎖在那片血肉模糊上,鑷子精準地探入,夾出細小的、嵌在肉裏的玻璃碎渣和可能被污染的組織。
每一個動作都帶來霍一言身體新一輪的戰栗和更沉重的呼吸。
汗水順着霍一言的脊溝流下,與血水混在一起。
清理持續了很長時間,或者只是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于,壞死組織被清除,深處的膿液引流乾淨,露出相對新鮮的創面。
林念拿起縫合針線,開始縫合。
針尖刺入皮肉,拉出絲線,打結。
一針,一針。
她的動作依舊精準,但比之前處理肩部傷勢時,似乎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凝滞感。
那不再是單純地修補一道傷口,更像在縫合一道被時光撕裂、又被暴力再次撕開的裂口。
兩人距離極近。
霍一言垂着頭,發梢滴落的水珠,偶爾會濺到林念為固定姿勢而微微前傾的手臂上。
林念的鼻尖,幾乎要抵上霍一言汗水涔涔的脊背,能清晰地聞到混合的氣味:刺鼻的消毒藥水味,濃重的血腥,汗液的鹹澀,還有一層底下,如同雪原底層凍土般、歷經風霜卻未曾消散的,屬于霍一言本身的體香。
那氣息複雜地交織在一起,沖入她的呼吸,帶着某種令人心悸的重量。
“最後一針。”林念的聲音忽然響起,在寂靜的維修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遙遠。
霍一言沒應聲,只是背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絲。
縫合完畢,林念剪斷線頭,用紗布仔細覆蓋好傷口,纏上繃帶。
她的手指在打最後一個結時,不經意地擦過繃帶邊緣光滑的皮膚,那觸感微涼。
霍一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又強迫自己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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