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入长安(1/2)
第480章入长安
陇右古道,黄沙逐马蹄。
杨灿领一十八骑,快马加鞭,沿陇山余脉一路东去,或穿林越壑,或沿川而行,路上除非是歇人歇马,并不停留太久。
此番入关中,他可不是为了一览山川胜景,自然以行路为重。
走著走著,杨灿便不见了,东去的道路上,多了一位风度翩翩的世家少年郎。
这位公子,出身略阳权氏,名屿,字少游。
权屿权少游,略阳权氏,实有其人。
权氏乃是根植陇右数百年的老牌家族,自魏晋时就在此扎根了,世代繁衍,历经乱世更迭,始终绵延不衰。
如今,权氏家族在略阳拥有一座依山修筑的大型坞堡,堡中七成百姓都是族人。
周遭山田连绵、林场广袤、药圃层叠、草场丰沃,自成一方自给自足的小天地。
权氏家族耕读传家,但也经营陇右药材、珍稀兽皮、原木木料,常年与关中通商。
所以往来长安、陇东的商旅们还有关中的官吏们,对权家皆有所耳闻。
权少游此行东去的目的,用一句有情商的话来说就是:赴中原,访名士,观礼制,求学问,兼搜罗古籍珍本,以补家学、广见闻。
没情商的话来说就是:附庸风雅。
杨灿————,不是,权少游此行真正去处,是北朝都城晋阳。
自陇右入晋,古来唯有两道可行。
北线由上邽北上,经清水、陇县北境,过安定(固原)、高平、蒲子、临汾,迂回曲折方可抵晋。
此道多为荒山野岭,村堡稀疏、人烟寥落,盗匪草寇盘踞其间,劫掠频发,行路凶险至极。
且路途迂远、补给艰难,较正道要多耗两日行程,向来少有人涉足。
南线则是官民商旅公认的通衢正道:自上邽越陇山,经县、雍城直抵长安,再出潼关、渡蒲坂、跨汾水,一路坦途直通晋阳。
这条路沿线村镇密集、驿道规整、驿站林立,粮草、车马补给无忧。
如果轻骑快马而行,八天就可以抵达晋阳,乃上上之选。
「权少游」自然选择南线而行。
于是,四天后,当最后一抹残阳铺洒在无垠的秦川之上,巍峨壮阔的长安城廓,便遥遥映入了他的眼帘。
城墙绵延,楼宇参差,落日鎏金覆于青砖重檐之上。
长安,到了。
暮色垂落,晚风徐徐拂过秦川的千里沃野,吹亮了长安的万家灯火。
长安规制恢弘,内城、外城、外郭城层层嵌套,长街纵横如棋盘,青槐夹道、楼宇连绵。
长安市上商贾辐辏、车马骈阗,西域胡商、中原文士、南北行旅往来不绝。
市中酒肆旗幡招展,炊烟袅袅,丝竹弦乐隐隐流转街巷;沿街铺面林立,珍宝、绸缎、药材、粮帛罗列盈架,满目琳琅。
市井人流摩肩接踵,车马穿行不息,市井间巷的烟火气浓郁,俨然关中第一繁华雄城0
关中的军政民生、粮储关隘事务,尽掌于一人之身,此人便是韦嵩。
韦嵩五十有二,乃当今雍州大都督、兼领雍州刺史,独掌关中军政大权,是坐镇一方、权倾关陇的一位封疆大吏。
——
此刻,都督府内衙清雅肃穆,一张小几,四样小菜,清酒一壶,两人对坐,看著十分的闲逸。
两个锦袍人,一个年逾五旬,须发含霜,气度威严,正是雍州大都督韦嵩。
对面的客人,则未及四旬,锦衣俊颜,温文尔雅,正是时常代表慕容氏出使各方势力的慕容晓晓。
韦嵩拿起酒壶,为慕容晓晓斟酒,慕容晓晓连忙欠身扶杯,以示恭敬。
韦嵩微笑道:「慕容先生,你自来到关中,便四处联络粮商,搜罗粮草。
韦某镇守关中,只求安稳,故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放下酒杯,按膝看向慕容晓晓:「可如今,你所购之粮,已逾数万石了吧?」
慕容晓晓欠身道:「大都督明鉴,我们慕容家,去岁和于阀一战,粮草消耗甚巨。
今年开春以来,和于阀余战不息,大大影响了收成,今冬有粮荒之虞,故而————」
他还没有说完,韦嵩就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慕容先生,长安户口稠密,驻军、官吏、百姓众多,人丁繁杂,耗粮巨大。
关中岁产的粮谷,要优先供给军需城防、官民口粮。
市面上流转的粮米,小额零散交易,我不介意。可若是要归集大量粟麦出境,必然导致关中粮价上涨、民心浮动。」
韦嵩敲了敲桌面,强调道:「韦某为雍州牧,如果对此坐视不理,便是失职,岂不愧对陛下的托付?」
慕容晓晓心头微沉,忙道:「大都督明鉴!在下此番购粮,是为了解燃眉之急,情非得已啊!
我慕容氏世守藩隅,一向臣服於穆国,听命于晋阳,从无悖逆之举。」
韦嵩微微颔首道:「这些,我自然明白,否则你在长安这么明目张胆地四处购粮,我岂会放任?
可是,你买的粮食太多了,且不说我关中自家也需要大量的粮食,就算尚有余粮外售,你以为就那么容易?」
慕容晓晓陪笑道:「容易不容易,还不是大都督您一句话的事儿?」
大都督独掌雍州军政、节制关中山河,关中一地的通塞行止、轻重取舍,尽在您一念之间,俨然便是关中王。
区区粮草出关之事,于旁人当然是天大的难事,于您而言,岂非轻而易举?」
韦嵩脸色一冷,沉声道:「住口!此等狂悖僭越之语,再也休要提起!」
慕容晓晓脸色一僵,这堂上只有他们两个,一句恭维话儿,没想到韦嵩竟有这么大的反应。
韦嵩出身关中韦氏,是地道的关陇土著高门。
他的家族数百年扎根秦川大地,坞堡良田遍布州县,门生故吏、私家部曲、乡绅名望,尽数聚于关中一隅。
出了关中,他就是拔了牙的老虎,可是在关中,他的确如同关中王。
可这话能说么?传到皇帝耳中,那还得了?
当今圣上高淡,登基不过两载,年仅二十四岁,但他英锐果决、城府深沉,极善驭下制衡、拿捏臣心。
两年间,他便肃清宫闱、清洗旧勋,牢牢独握住了皇权。
他可不是一个可欺可惑的庸弱之主,臣下僭越擅权,他能没有手段?
韦嵩四朝老臣,能在一次次「一朝天子一朝臣」中始终做「一朝臣」,能在当今圣上的大清洗中屹立不倒,这「终南山上不老松」的绰号,岂是白叫的?
他手握关中重兵、总领地方民政,定粮市、严关隘、理吏治,一地事务皆可独断专行,却始终安分守己、恪守臣道。
税赋他按时上缴、诏令尽数遵从,从不有失臣节。
故而朝堂几番风波翻覆,无数勋贵权臣落马,唯独他稳如泰山,无他,行事无懈可击而已。
韦嵩不悦地道:「你所需巨量粮草,水陆两路皆经官卡津渡,一举一动尽在朝廷眼线之下,根本无从隐匿。
唯有亲赴晋阳,求取朝廷明文许可,这粮,你才运得出去。
否则,若无晋阳颁发的勘合诏令,潼关、蒲津、汾水渡口守军,任谁见了,都会把你的粮全数扣押,你,走不了。」
韦嵩肃然看著慕容晓晓:「私自放行大宗粮草出关,一旦被朝廷知道,便是私通外藩的大罪,无人敢担此干系的。」
「况且,我说过了,我关中虽沃野丰产,然户口繁多、军需压力极大,自给堪堪充裕,余粮寥寥无几,根本不足以支撑你们越冬之用。
河东汾水一带,粮产虽较我关中稍低,但民耗不多、官仓充裕,可外销的余粮才能满足你的需求,你就算只是购粮,也得去晋阳。」
慕容晓晓满面愁苦,思量半晌,才轻轻一叹:「大都督,关中的粮食,真运不得?」
韦嵩轻轻摇头:「你已吃下的,韦某不逼你吐出来。但你要运走,我要朝廷的勘合。」
慕容晓晓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罢了,无论如何,大都督这份情,在下承了。
既如此,那明日一早,在下便动身,往晋阳走一趟。」
韦嵩听了这话,脸上方才露出笑容,举起酒杯道:「韦某职责所在,还望慕容先生莫怪。」
待酒宴结束,慕容晓晓离开,韦嵩眸光沉沉地思量一阵,便把他的记室参军唤了来。
韦嵩口授命令道:「你替我拟一道密奏,快马呈送晋阳,呈报陛下。」
韦嵩负著手,在厅中缓缓踱步。
厅中酒席已撤,但酒味儿仍在。
韦嵩道:「陇上诸镇,不可令其一家独大。慕容氏去年虽败在于家手里,但其底蕴,仍较于家雄厚。
臣以为,对慕容家,还是可以压一压,削一削,诸阀势均力敌,于我穆国才更有利。」
记室参军躬身领命:「属下明白,这就去草拟密奏,等大都督阅后加印,便快马送往晋阳。」
记室参军刚刚退下,又有一个幕客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大都督,夫人送来消息,说是临泾胡府,又遣人来提亲了。」
韦嵩眉头一皱,道:「回绝。就说小女尚且年幼,老夫不想她这么早嫁人。」
那幕客道:「可胡府来人说,无需即刻成婚,只需先行定下两姓之约,待小娘子及笄之礼,再择期完婚即可。」
韦嵩一听,便瞪起眼睛道:「那还急什么,等我闺女可以嫁人了再谈也不迟。」
那幕客显然是乐于见到韦家和胡家联姻的,又劝道:「大都督,胡家可是后族,是我朝第一勋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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