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铃儿响叮当(1/2)
第479章铃儿响叮当
深秋的西域,大地早已浸满沉沉凉意,朔风掠过戈壁时,会捎来凛凛秋寒。
唯独于阗王城法喀夏的风,却依旧温软轻柔,裹著绿洲独有的温润气息。
法喀夏,在中原史籍中被称作西山城。
这座城池依傍玉龙喀什河、喀拉喀什河两大绿洲活水,横贯于丝路要道,是南疆丝路上无可替代的商贸枢纽。
相较于塞外诸多荒寒的城邦,这里的秋,来得更缓、更柔,也更绵长温润。
城外良田铺展、土沃膏腴,沿路胡杨尽染鎏金,层层叠叠的金叶在晴空下翻涌如浪。
城内土墙瓦屋错落铺展,自带浓郁醇厚的异域风情。
丝路主干道穿城而过,往来驼队每天络绎不绝,清脆的驼铃声连绵起伏,悠悠回荡在街巷上空。
西域胡商、中原行旅、市井小贩穿梭往来,车马交错、人声鼎沸,满目皆是烟火繁盛的盛景。
王城北侧,矗立著一座恢弘壮阔的白色巨宅,近乎独占了半条长街,殿宇层叠、气势磅礴,规制与气派竟远超于阗王宫。
这里便是九姓商帮的驻地,如此建筑,足见这股商事势力已经凌驾于于阗王权之上,拥有滔天财力。
庄园正中坐落著一座主殿,殿内地面铺设著顶级大理石,打磨得光洁如镜,纤尘可鉴。
大殿正中央,摆著一方由整块昆仑墨玉雕琢而成的椭圆形的高几,殿内两侧,座椅层层抬升、次第排布,呈环形阶梯之势,宛如一座阶梯教室。
此刻墨玉高几后面,站著一位身著条纹长袍、颔下生著山羊胡须的老者。
他神色肃穆、气度沉凝,正是本届九姓商帮的执玺人。
九姓商帮历来由九大粟特氏族轮流主事,每年更换一任执玺人,掌持帮中大小事务。
两侧阶梯席位上,端坐的便是各氏族的长老。
九姓族群势力强弱有别、体量各异,故而席位人数参差不齐,有的氏族坐拥三四位长老,有的仅一人主事。
但在座众人,无不是纵横商道数十年、历经风浪沉浮、执掌一方商贸命脉的顶级巨商,没有一个泛泛之辈。
执玺人的目光,此时正落在大殿正中肃立的一道身影身上。
那人同样身著条纹长袍,身形顾长挺拔,气质儒雅温润,颔下有三缕短须,双眸炯然,正是千里风尘、从上邽辗转而来的康翳。
康翳条理清晰地向诸位长老禀报著情况:
阴山草原诸部正在缔结盟约、整合势力;
于阀新贵杨灿的沙伽城即将完工、他清洗了于氏宗亲,成为了于阀实际掌权人。
他详述的重点,便是杨灿提议的共同谋划高山李阀的计划。
康翳认为,杨灿作为河陇新生枭雄,必将在河陇乱局中脱颖而出。
关于联手杨灿、倾覆李阀一事,从利得失、潜在风险到可乘机遇,他也条条剖析,十分详尽。
这座大殿构造精妙,穹顶高耸开阔,搭配著半环形的议事台,能将人的声音稳稳聚拢起来,传递到大殿内的每一处席位。
待康翳汇报完毕,执玺人又向他提出了一些问题,康翳也逐一做了回答。
殿内近三十位长老短暂思忖后,便交头接耳起来,原本肃穆的大殿上响起一阵细微的嗡鸣。
执玺人等众人议论声稍缓,这才抬手拿起小木槌,轻叩案几,清亮的槌声打断了大殿上的私语。
「诸位。」
执玺人朗声道:「康翳长老已将事情说明白了,如今就此提议进行表决,诸位是否同意联手杨灿,覆灭李阀?」
说罢,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的阶梯席位。
很快,已有手臂举起,那是康、安、史、米四家的长老。
这四家早已开始布局第二丝路,提前派人潜入,对此谋划自然最为赞同。
紧随其后,其余各家长老也陆续举起手来。
执玺人环视全场,沉声统计道:「除本人与康长老外,列席长老共二十六人。二十四人赞同,两人反对。」
木槌再度落下,「啪」的一声脆响:「公议通过,联杨灭李!」
一语既定,殿内凝滞紧绷的气氛彻底消散。
众长老再度低声热议起来,这次他们没有刻意收敛声息,满堂皆是振奋的议论声。
在他们眼中,这是九姓商帮突破桎梏、再攀高峰的绝佳契机,可以让他们挣脱河陇门阀的桎梏,让商帮的势力凌驾于门阀之上。
外界无人知道,九姓商帮成立之初,就干过一件令他们颇为自豪的事,那就是,在于阗国策划了一场政变,更易了于阗的王。
当年九姓商帮暗中布局、出资助力,扶持于阗王室旁支,击败并放逐正统王族一也就是阿依慕夫人一脉,硬生生完成了于阗王权易主的壮举。
这件事,一直是九姓商帮引以为傲的得意之作。
要知道,于阗虽是西域王国,却不是一个人口数千、兵员数百的小国。
西汉时,于阗便已有两万人口,兵士两千了。
到东汉末年,于阗已经接连吞并渠勒、戎卢、打弥、皮山、精绝等国,自精绝西北直至疏勒十三国,尽数臣服于阗。
如今的于阗,疆域绵延千里,坐拥大城五座、小城数十,已经是西域强国了。
后来的大唐安史之乱时,于阗王曾经举兵勤王,亲自率领五千精兵远赴关中。
史载,于阗是以倾国之兵勤王,实际上当然不可能是倾尽所有,他必须得留足兵马守卫国土,这个倾国应该是指全部可抽调远征的兵员。
这么算起来,于阗的总兵力应该在一万到两万之间,其底蕴之雄厚,已经完全不输如今河陇八阀中的任何一阀了。
他们的第二桩得意手笔,并非扶持宗室夺权,而是裹挟一国君主,将其化为手中傀儡,白崖王姬云烈,便是九姓商帮暗中操控的一枚棋子。
两件得意之举,他们对外都是秘而不宣,从不张扬。
因为,这种事是见不得光的,一旦暴露,很容易遭到各方势力的猜忌,开始防范他们,排挤、打压他们。
所以,他们收敛的,不只是傲气,还有跃跃欲试的爪牙。
可这一次,联杨灭李、开辟第二丝路的谋划,与往日全然不同。
昔日扶持于阗宗室夺权,终究是尉迟王族内部的血脉纷争、宗室内斗,九姓商帮不过顺水推舟、借力打力,扶持亲己势力上位,于国本、于丝路大局无关,难度甚至不及索家此前勾结于七公、图谋推翻杨灿的计划。
而深度渗透、裹挟白崖王权,也只是操控一个傀儡,谈不上覆灭一方势力、颠覆一方格局。
但覆灭高山李阀,是实打实的灭阀覆政,是彻底铲除一个传承数代、根基深厚的割据强权,绝非以往扶持傀儡、更换掌权者的小打小闹。
此战若成,九姓商帮便可凭商贸为网、以财富为刃,步步蚕食、层层收拢,将整条西域丝路的商路、财权、命脉尽数攥于掌心,真正实现以商驭诸侯、以财定天下的宏图霸业。
届时根基稳固、势力滔天,过往隐秘手段纵使公之于众,天下各方也唯有拉拢讨好,再无人敢轻视打压。
这就是势力够大与势力极强大之间产生的变化。
执玺人肃穆的面容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等到大殿上的议论渐渐小了,他才朗声道:「既如此,各姓长老,可以商议一下,推选出使吐谷浑的使者,说服吐谷浑王,配合我们,封锁李阀。」
高阶席位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开口:「出使吐谷浑,分寸务必拿捏得当。
为换取其配合,我等可在西域商路之上,适度出让部分利益。但绝不可纵容吐谷浑王漫天要价、肆意拿捏。」
他顿了顿,继续道:「须知,只要杨灿堵住了李阀的北出口,吐谷浑王若不配合,也只能和李阀做生意,无法穿过李阀,通行于丝路东端。
仅凭一个高山李阀,对吐谷浑来说,可图的利益并不大。吐谷浑王不是个笨蛋,他会明白如何取舍。」
执玺人微微颔首:「石长老所言极是。互利合作可行,受制于人万万不可。」
表决落幕,诸长老各司其事、陆续散去。
康翳与本家长老短暂低语交接、敲定后续事宜,便即刻动身,策马返程,奔赴上邽。
他翻身登上高大白驼,稳稳坐定在驼鞍之上。清脆的驼铃声随风扬起,悠悠掠过无垠绿洲,消散在苍茫辽阔的戈壁深处。
这一夜,上邽有雨。
入秋后的夜雨,绵长缠绵、悱恻入骨。
白日里,杨灿远赴五里亭迎接热娜拜尔时,尚且天高云淡、风清日朗。
入夜之后,天色骤变,漫天雨丝密密斜斜、簌飘落,将整座上邽城主府笼入一片朦胧烟雨之中。
城主府殿宇巍峨、气势恢宏,飞檐翘角凌空舒展,宛若鹰击长空。
连绵雨珠顺著檐角层层坠落,浙浙沥沥、不绝不息。
檐下悬挂的铜铃,被风雨反复撩动铃舌,叮叮冷冷,声声错落。
雨势时急时缓,风声时劲时柔,铃音便随之时疏时密、跌宕起伏。
风骤雨倾之时,铃音清脆铿锵、声声急促,层层叠动;风柔雨细之时,铃音低回婉转、余韵悠长,漫绕庭廊。
飞檐承千里秋风雨露,铜铃报一夜寂寂秋声。
唐人有诗云:边城暮雨雁飞低,芦笋初生渐欲齐。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0
宋人有诗云:通身是口挂虚空,不管东西南北风。一等与渠谈般若,滴丁东了滴丁东。
元人有诗云:波斯老贾度流沙,夜听驼铃识路赊。采玉河边青石子,收来东国易桑麻。
明人有诗云:何处佳人杂佩琼,恍疑莲步到寒更。锵锵铁马迎风韵,细细铜驼达夜声。
月关有诗云:碎雨打疏棂,凉飔绕短屏。檐前铁马随风低昂不定,一时间促、一时间迟,断续叮咛。
骤响时疑是裙裾摇珮,轻颤处恍闻笑语盈盈。无端搅起心头那人影。怎料得云收雨歇天风静,寂寂空阶不见卿,铃响全停。
读者曰:月关略胜一成。
翌日清晨,雨停了,风歇了,阳光普照。
阶前秋菊经夜雨洗礼,愈发清丽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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