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火車站(1/2)
舊火車站
演出當天。
艾莉絲在鏡子前站了二十分鐘。
妝已經化好了。粉底液均勻覆蓋每一寸皮膚,遮瑕膏蓋住了黑眼圈但保留了適度的疲憊感,眉毛左高右低,相差兩毫米,刻意的不對稱。深棕色的隱形眼鏡讓她的眼睛看起來溫和而無害。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和深灰色的長褲,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風衣。頭髮放下來,遮住一半的臉。
這是艾琳莫裏斯的樣子。
獨立樂評人,自由撰稿人,從西雅圖來到灰港市採訪一個神秘的地下樂團。
她在鏡子前轉了一圈,檢查每一個細節。沒有配槍——槍放在車裡的暗格中,她不能帶著武器進去,進門時會被搜身。但她有一把折疊刀,藏在右靴的內側,刀刃七公分,不鏽鋼,沒有指紋。
米蘭達站在浴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妳看起來不像妳。”
“那就對了。”
“妳聽起來也不像妳。”
艾莉絲清了清喉嚨,壓低聲音,在鼻腔後方製造出一種輕微的共鳴。這是她練習了三天的發聲方式,比原本的聲音低了一個半音,聽起來更柔和,更有女人味。
“這樣呢?”
米蘭達皺了皺眉頭。“怪怪的。但一般人聽不出來。”
“一般人”三個字讓艾莉絲放心了一些。她不需要騙過專家,只需要騙過門口的審查人員。
她拿起桌上的小背包,裡面裝著手機、錢包、一支錄音筆和一本空白筆記本。手機已經關閉定位功能,錄音筆的電池是新的。她還帶了一張名片,上面印著“艾琳莫裏斯,自由撰稿人”,電話號碼是預付卡,查不到任何資訊。
“幾點?”米蘭達問。
“午夜入場。現在九點,我十點出發。”
“一個小時的路程?”
“我不想太早到。在附近等一會兒,觀察一下情況。”
米蘭達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她們坐在客廳裡,時鐘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中格外清晰。滴滴答答,每一聲都像是一根針落在金屬盤上。
十點整,艾莉絲站起身。
米蘭達也站起來。
“如果我——”
“不要說。”米蘭達打斷她。“不要說‘如果’。妳會出來的。”
艾莉絲看著她。這女孩真的很像馬庫斯。同樣的固執,同樣的不肯接受不確定的答案。
“好。”她說。“我會出來的。”
她轉身走向門口,沒有回頭。
車子駛入夜色。
灰港市的夜晚比白天更灰。路燈的光暈在霧氣中散開,像一朵朵模糊的花。街道上空無一人,商店早就關了,只有幾間便利商店還亮著慘白的日光燈。
艾莉絲把車停在距離舊火車站兩個街區的巷子裡。她關掉引擎,熄掉車燈,坐在黑暗中等待。
十一點二十分,她看到第一組人。
三個人,兩女一男,都穿著黑色衣服,沿著人行道走向舊火車站的方向。他們的步伐不快不慢,沒有人說話,像是一群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的幽靈。
十一點三十五分,第二組。五個人,全是女性。
十一點四十分,第三組。兩個人,一男一女,手牽手。
艾莉絲數了一下,大約二十到二十五人。這就是“潘多拉的琴弦”今晚的觀眾。
她拿起手機,發了一封簡訊給米蘭達:“準備進場。”
米蘭達回:“收到。”
艾莉絲下了車,鎖上車門,走向舊火車站。
霧更濃了。廢棄建築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她走進那條通往側門的小巷,遠遠看到鐵門前站著兩個男人。
兩個人都穿黑色西裝,打領帶,像是參加葬禮的賓客。其中一個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另一個站在門邊,雙手背在身後。
艾莉絲走近,心跳平穩,呼吸均勻。她在心中默唸:我是艾琳莫裏斯。我是樂評人。我跟音樂沒有關係。我不認識任何人。
“姓名。”拿平板的男人問。
“艾琳莫裏斯。”
“推薦人。”
“米蘭達陳。”
他在平板上滑了幾下,點頭。
“身份證明。”
她掏出駕照。那是她花了三天偽造的文件,來自暗網的一個賣家,品質很高,足以騙過一般的視覺檢查。
男人接過駕照,對比了照片和她的臉,還給她。
“手機。”
她從包裡拿出手機,解鎖,交給他。他檢查了通話記錄和簡訊,沒有發現異常——她已經刪掉所有和米蘭達、丹尼的聯絡資訊。
“錄音筆。”
她交出來。他按了播放鍵,確認裡面沒有檔案。
“筆記本。”
她翻開給他看。空白。
男人把東西還給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金屬探測器,在她身上掃了一遍。
探測器沒有響。折疊刀在靴子裡,刀刃是不鏽鋼,但探測器的靈敏度不夠高,無法偵測到這麼小的金屬物。這是她在練習時發現的漏洞。
“進去。”男人讓開。
鐵門拉開一條縫,裡面是一片漆黑。
艾莉絲走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
黑暗。
完全的黑暗。
她的眼睛花了幾秒才適應。前方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牆壁是裸露的紅磚,地板是水泥。走廊兩側每隔幾公尺有一盞小燈,不是電燈,是蠟燭,放在鐵架上,火光搖曳。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和蠟燭燃燒的煙味。還有另一種氣味,更淡,更難以辨識。像是某種香料,像是焚香,像是葬禮上的味道。
她順著走廊往前走。
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中迴盪,和她自己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
走廊盡頭是一扇門,半開著。門後傳來低沉的音樂聲,不是旋律,是一個持續的低音,像是一把大提琴在拉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長音。
她推開門,走進去。
這裡曾經是候車大廳。
天花板很高,至少十公尺,原本應該是玻璃的天窗現在被木板封住了,只剩下幾條縫隙讓月光滲進來。大廳兩側是售票窗口的遺跡,木製的櫃檯已經腐爛,只剩下鏽蝕的鐵欄杆。地板上鋪了一層黑色布料,不是地毯,更像是某種舞臺用的消音布。
觀眾已經到了,大約二十人,散落在大廳各處。有些人站著,有些人坐在地上,所有人都面向大廳深處的一個臨時搭建的舞臺。
舞臺很簡單。一塊黑色平臺,上面放著一架平臺鋼琴。鋼琴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色長袍,戴著白色面具。
悲劇面具。
下垂的嘴角,皺眉的額頭。在燭光中看起來像是活的。
策展人。
音樂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傳來。不是鋼琴,不是弦樂,是一段預先錄製的低頻震動,緩慢地在空間中流動,像一個正在呼吸的巨大心臟。
策展人舉起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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