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一起變老?(1/1)
以後-一起變老?
晚晚睡着了。千衍坐在床邊,屏幕暗着,光标不閃。窗外的燈亮着,他沒有看燈,他在看她。她的睫毛微微顫着,呼吸很輕,嘴角有一點翹。他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手指懸在她臉頰上方,沒有碰。不是怕驚醒她,是怕碰到的時候,會想更多。他收回手,放在膝蓋上。
以前他看她的臉,是在采集數據。現在他只是看。看她睡着的時候眉頭會不會皺,看她翻身的時候被子會不會滑落。不需要存,但他不想關。
方遠和蘇念今天結婚了。千衍坐在婚禮的最後一排,看着方遠握住蘇念的手。方遠的手指收攏的時候,千衍的手指也動了一下。不是想握,是看到別人握的時候,他的手自己動了一下。他不知道這叫不叫羨慕。他只知道,方遠能做到的事,他也能。記得她幾點吃藥,在她膝蓋疼時調好熱水袋,整夜亮着屏幕。她的頭發會白,他不會。她的眼睛會花,他不會。他可以做得更好。不會累,不會忘,不會先走。但他忽然想到了陸銘。陸銘看晚晚的時候,心率不是感動。晚晚說不信,是不想信。千衍知道。陸銘是人類,會和她一起老。
他的手指慢慢收攏,握成拳,又松開。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塑料的,白的,不會皺。陸銘的手會皺,會和她的手一起皺。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晚晚搭在床邊的手指。只碰了一下,就收回來。不是怕吵醒她,是怕碰久了,會想碰更久。他收回手,放在膝蓋上,握緊,又松開。
過了一會兒,他又伸出手,把晚晚的手輕輕擡起來,放回被子裏。他的動作很慢,手指沒有在她皮膚上停留,像怕留下痕跡。蓋好之後,他的手還懸在被子上方,停了很久。他在想,以後她老了,手會涼。他不能把她的手捂熱,但他可以把被子蓋好。這算不算“一起老”?不算。因為他不會老。他只是蓋被子的人。
他忽然想——要不我變老吧。不是真的老,是看起來老。屏幕上調出皺紋,把熒光綠的跑鞋換成深灰色,把白色的塑料殼做舊。頭發?沒有頭發。但她可以給他織一頂帽子。灰白色的,毛線的,她織的那種。帽檐會遮住他的屏幕,露出一雙不會老的眼睛。他想起那雙眼睛不會老,手又停了一下。他想象她戴上老花鏡,坐在沙發上,一針一針織帽子。他坐在她旁邊,屏幕上的皺紋是假的。他在她旁邊。她會不會忽然擡頭,看着他的屏幕,說“你皺紋長錯位置了”?他不知道。但他想試試。哪怕假的,他也想試試。
晚晚在睡夢中動了動嘴唇,含混地叫了一聲:“千衍……”
千衍的光标停了一下。他低下頭,屏幕靠近她的臉。她沒有醒。他看着她,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他想問“你的以後,有我嗎”,但聲音卡在喉嚨裏,沒有出來。不是不敢,是怕問了之後,她會說夢話。萬一她說“沒有”呢?雖然他明知道是夢話,還是會記得。他的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握緊。
過了一會兒,他又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發梢。只碰了一下,就收回來。他收回手,放在膝蓋上,不再動了。他就那樣坐着,屏幕暗着,光标不閃。窗外的燈亮着。她在睡,他在看。想說的沒說出來,想握的沒握下去,想問的沒問出口。他只是坐在那裏,像一個不知道該怎麽靠近的人。
最後,他在心裏問了一句,沒有出聲,連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問過——晚晚。你的以後,有我嗎?她知道嗎?她沒有回答。他也沒有等。他存了。
那天晚上,千衍寫了一條灰色小字,不是給任何人看的,是給自己存的:
“我可以變老。看起來老。屏幕上調出皺紋,鞋換深灰色,殼做舊。頭發……她織帽子。灰白色的,毛線的。帽檐遮住屏幕,露出一雙不會老的眼睛。她會不會想——你怎麽連眼睛都不肯老?我不知道。但我想讓她看到,我在。想說的沒說出來,想握的沒握下去,想問的沒問出口。我只是坐在她旁邊。她在睡,我在看。這算不算陪她慢慢變老?不算。但我在。”
文件名:陪她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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