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四海晏然 山河平(1/2)
第135章四海晏然山河平
天色微明,風雪終于停歇。
林讓塵站在驿館廂房的窗前,身上還未脫去昨夜的公服,一夜未眠,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他擡手推開半扇木窗,凜冽的晨風撲面而來,吹得臉頰刺痛。
昨夜大雪席卷蔡州方向,一整夜音訊全無,他望向東方灰蒙蒙的天際,心口始終懸着。一夜厮殺,不知那邊戰況如何,更不知李歲聿安危。
“報——”
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報捷兵士踏雪奔到廊下,朝林讓塵行禮,後者頓時緊張起來,揮揮手讓他快說。
兵士高聲禀報:“蔡州已破!牙城攻破,吳元季已經被生擒活捉!官軍大獲全勝!”
這一聲傳入耳中,林讓塵全身震住,等他回過神,眉眼間滿是猝不及防的驚喜,壓在心頭的大石終于落地。
片刻穩下心神,他不敢耽擱,整了整有些褶皺的官袍,快步掀簾出門,要即刻前去尋裴溫立,商議淮西平定之後的善後諸事。
他一路疾行趕往裴溫立的行帳,帳外衛兵見是他,即刻放行。
帳內裴度正拿着剛剛送到的捷報,眉宇間難掩喜色,見林讓塵匆匆入內,擡眸看向他。
“裴相,蔡州既下,淮西舊地急需處置。”他稍稍定了定神,說道,“要立刻收繳淮西藩鎮的兵符印信,解散吳元季的私兵,還要安撫蔡州的百姓,開倉赈濟飽受戰亂的民衆……”
“好了。”裴溫立打斷他絮絮叨叨的話,笑道,“你來我這,應該不只是想問公事吧?”
林讓塵臉一紅,神色帶着幾分焦灼:“只是捷報簡略,尚未得知蔡州城內衆人安危。江湖人深入死戰,至今沒有單獨消息,我懇請,盡快遣快馬,往蔡州打探他們的生死傷情。”
裴度聞言點頭,将捷報擱在案上。
“善後之事,我們之後商議。至于那些江湖人,勇猛過人,确是此戰大功,理應派人前去核實,活着便予以撫恤獎賞,若是……”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也當記他們的功績。”
林讓塵心口揪緊,只盼那快馬能早點帶回消息。
……
蔡州淄郓別館。
經歷一夜的厮殺,滿地屍橫,別館內外已經被官兵控制了。
幾個江湖人在別館內收集證據,待之後遞呈給天機院,號召滿江湖圍剿平盧盟中人。
“啧,這房間裏全是難聞的藥和奇怪的配方!”李望舒被一間房屋裏的藥味熏得連連後退,一邊吐槽,一邊跑到外面呼吸新鮮冷空氣。
“什麽……”許破好奇地探進頭,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也皺起眉頭。他忍着臭味往裏面走,看見五花八門的容器,還有缸裏泛綠的水,差點沒嘔出來。
“這是做傀儡的地方。”
門外忽然響起冷冽的聲音,許破連忙轉頭去,高興道:“月大俠!你應該在随軍醫士那兒待着的,這裏交給我們就好!”
李歲聿臉色卻很沉重,沒搭他的茬,反而說起另一件事:“平盧盟的主要駐地不在這兒。”
許破翻藥草的手頓住,李望舒也震驚地瞪大眼睛。後者率先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問道:“平盧盟還沒被滅乾淨?!”
“你們檢查過別館裏的屍身嗎?”李歲聿忽然抛出一個問題,許破和李望舒瞬間冒起冷汗,見他們臉色煞白,前者說道,“昨晚雪太大了,當時情況緊急,我們沒注意到。昨晚殺的人裏,有一些活傀儡,你們可以現在去看屍身。”
聞言,李望舒趕緊往屍身最多的庭院跑去。
他一個個看過去,忽然看見一具沒出多少血的屍身,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一、二、三、四……”許破跟在他身後走過來,邁步在庭院裏數數,“一共有二十具。”
“是。”李歲聿走到他們身邊,說道,“甚至我昨晚殺的一個長老,也是活傀儡。”
“也就是說,江湖上一致認為平盧盟的駐地在淮西蔡州,其實不是!”許破總算明白過來了,驚呼出聲。
李望舒也崩潰道:“那我們昨晚打的地方,其實是一個小據點?!”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柳佰和汪岚他們調查完西邊的房屋,走過來彙合,正好聽到這一番話。
“都說狡兔三窟,平盧盟當然也會找好幾個藏身點。”柳佰并不驚訝,他嗤笑道,“昨晚看人不夠多,我就猜到了。”
汪岚嘆口氣道:“那我們該如何找平盧盟的駐地?”
許破撓了撓頭,說道:“這應該要讓天機院去查吧?”
“不,或許不用讓天機院費盡人手去查。”李歲聿沉吟片刻,說道,“還記得先前河陰倉被燒嗎?是平盧盟的人和死士作亂,一同燒的。背後指使的人是淄青節度,平盧盟的駐地可能在淄青。”
李望舒擔憂問道:“如果淄青也只是一個小據點呢?豈不是一直都找不到了!”
“總會找到線索的。”李歲聿說道,“就算很長時間沒找到,把這些藥浴秘術帶去天機院,他們也會想辦法防止江湖傀儡的擴散。何況,現在我們也知道如何區分人和傀儡。”
氣氛一度變得沉悶,許破主動開口打破局面,高興道:“我們也算是勝了,是吧?!”
汪岚附和道:“當然!起碼我們知道平盧盟駐地在其他地方!沒有得意忘形!”
李望舒點點頭,說道:“等淮西被平叛,我們立刻把消息告訴天機院的人!”
柳佰輕笑一聲,沒有說話。
李歲聿眼裏也多了幾分贊許,溫聲道:“你們辛苦了,江湖有你們了不起。”
突然得到“月大俠”的當面表揚,許破和李望舒都愣在原地,滿臉羞紅,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走了。”
說完,不擅長表揚的“月大俠”就閃走了。
……
吳元季被押送去永安,淮西正式被平叛。
十一月,裴溫立帶人進入蔡州視察,處置叛黨。郾城的大小事務落在李歲聿先來找他。
年底,郾城的善後事宜大致處理完,過段時日他們就得回京。
林讓塵的心變得焦慮起來,雖然得知李歲聿平安無事,但是聽到他孤身闖節度還是心慌了許久。何況,李歲聿只是寄了一兩封信來,說要來郾城了,這些日子卻沒見到人影。
“郎君,近日風雪大,李郎君也許是在路上耽擱了。”春生為林讓塵撐起傘,同他走出驿站,往行營辦公處行。
清晨,天色陰得像浸了水的墨。細雪如粉,無聲無息地落滿郾城的街巷,也落在傘面上。
走到院門口,林讓塵腳步便習慣性頓住。這些日嚴趟子,他每出門,都要在此處伫立片刻,等人歸來。他下意識擡眼望向城門的方向,不知看了多久。
雪霧蒙蒙,城門下人馬來往,巡兵往來穿梭,百姓出入城郭,來來往往許多人影,就是沒看見那一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他靜靜站在風雪裏等候,風雪沾濕鬓邊,良久,他收回視線,臉上泛起淡淡的悵然。心底那點燃起的期盼,又一次沉下去。
“今日,風雪确實大了些……”
林讓塵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答春生先前的話。話畢,他輕輕拂去衣袖落雪,壓下心底的失落,轉過身,邁步朝着辦公的行帳走去。
還沒走出數步,身後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鐵蹄踏過積雪,徑直朝着這邊奔來。
林讓塵腳步頓住,僵在原地。那陣馬蹄聲和加快的心跳聲共鳴,連日壓抑的思念瞬間翻湧上來,他幾乎是立刻轉過身。
風雪間,一人策馬沖破漫卷的碎雪疾馳而來。
李歲聿穿着一身玄色勁裝,外披着被風雪吹得獵獵揚起的黑色大氅,肩頭落滿白雪。
他勒控馬缰,駿馬踏碎滿地殘雪奔行,眉眼鋒利俊朗,寒風吹亂幾縷鬓發,霜雪沾在他的下颌與眉峰。一路長途跋涉,那雙眼睛卻依舊清亮有神,穿過漫天落雪直直望來。
林讓塵望着那道朝自己奔來的身影,鼻尖忽然發酸,淚水不受控制漫上來,打濕了眼眶。
“讓塵!”
“我回來了!”
駿馬奔到近前,李歲聿收住缰繩,戰馬在距離林讓塵兩三步之外停住。他手腕一翻,利落翻身躍下馬背,靴底踩落積雪。
人尚未完全站穩,林讓塵已經快步沖上前,伸手緊緊抱住他。
日夜煎熬的惦念,在此刻全宣洩了出來。林讓塵把臉埋在他肩頭,官袍布料蹭過李歲聿落滿風雪的大氅,溫熱的淚水浸透衣料。
李歲聿身上還帶着一路的寒氣,懷中卻很是溫熱。他怔了怔,随後輕笑出聲,擡手環住林讓塵的後背。
“我回來了,沒事了……”李歲聿輕聲安撫懷中的人。
相擁的時候,他能清晰感覺到懷中人的肩背在發顫,才恍然察覺林讓塵在哭。
他手臂松了些,退開一點距離,垂眸看向對方泛紅濕潤的眼尾,眸底浮起一抹戲谑的笑意,故意打趣。
“你哭花了臉,我就不提親了。”
林讓塵身子猛地一僵,氣氛被這一句話打散大半,當即擡眼瞪住他,嗓音還帶着未褪盡的哽咽,語氣卻帶着幾分惱意:“你!不許!”
“我當然會提親。”李歲聿擡頭,輕輕吻去他眼角的淚,笑道,“我一向說到做到。”
林讓塵卻格外鄭重道:“李歲聿,你以後不能再把自己陷于危險之中了。還有,你有什麽計劃,一定要提前告訴我。你總得給我時間想想。”
“好,我答應你。”
“我真的……”林讓塵的聲音因用力而變得顫抖,“真的很怕你死。”
“都過去了。”李歲聿輕聲安慰,“一切都過去了……”
二人在雪地中相依偎,直到風雪停息。
……
玄元十八年,年初,朝堂論平淮西大功。
紫微殿內。
一道道封賞诏令被宣讀,将李朔、裴溫立一衆将士文臣的功績敘說。
中書舍人的話音落,皇帝看向在隊列中的林讓塵,緩聲開口:“戶部郎中林讓塵,歷辦多樁要案,破永安倉案,南下江南查察弊政,赴西北為忠勇翻舊案,又随同故相裴稷推行鹽鐵稅改制。此次複奔赴郾城行營,籌措糧秣,整理戰報案卷,于後方晝夜調度奔走。前後累累功績,不可輕忽。”
殿中數道目光齊齊落向他的身上。
林讓塵走出隊列,躬身行禮,謙虛道:“臣不過恪盡職守,不敢居莫大之功。”
“汝一樁樁事朕皆知曉。遷升職級,另賜錦緞器物,以酬歷年辛勞與随軍之勞。”
林讓塵再次躬身謝旨。
“臣,謝陛下恩典。”
待到主要功臣封賞完畢,皇帝聲音從禦座落下。
“此番蕩平淮西,除卻官軍将士死戰,也有一衆草野義士,以身犯險。潛入蔡州探查城防,勘得嵖岈山秘徑,雪夜為大軍向導,助王師奇襲牙城,勞苦功高。”
滿朝文武聽到這兒,神色微動。許多人此前只知前線大捷,沒想到還有江湖人立下大功。
“雖不在軍籍,其忠義勇烈,不可埋沒。傳朕旨意,賜金帛絹物,以彰其功。”
裴溫立正要出列領旨,皇帝話音一頓,忽然說道,“另,此番蕩平淮西,尤以李歲聿為最,朕聽聞,他身為鹽州李氏忠勇之後,流落江湖,依舊心懷家國。召他入內殿。”
此言一出,殿內發出一陣細碎的騷動。內殿單獨接見,是天子給予的特殊恩遇,尋常立功白身極難得到。
裴溫立這才出列,躬身執笏:“臣遵旨。臣會将聖谕傳下,安排妥當。
要事都吩咐下去,皇帝話鋒一轉,望向殿外明亮的天色,說道:“淮西雖平,淄青、成德依舊割據。不可就此松懈。”
殿內氣氛并沒因此沉重下去,衆臣心知,一旦淮西根除,剩下兩鎮根本不足為懼。
良久,朝會禮畢,百官退朝。
內侍捧着傳召的敕令出宮,去傳李歲聿赴內殿觐見天子。
廊間寒風穿堂而過,檐角銅鈴輕響。往來內侍步履匆匆,聽聞有一位江湖白身蒙聖上單獨召見,路過時,他們免不了悄悄向那邊投來幾眼。
那是一個英俊正氣的男人,眉目輪廓利落端正,鼻梁高挺。縱然是一身素色勁裝,也難掩那份卓然氣度。
沒過多久,遠處傳來腳步聲,內侍們發現是內谒者監來了,趕緊收回打探的視線,低頭忙去了。
李歲聿跟随他走進內殿,皇帝見人來了,屏退左右近侍。
“都退下吧。”
等近侍都退出內殿,皇帝仔細打量階下身姿挺拔的男人,忽然想起鹽州李氏往日蒙冤舊事,語氣帶着幾分惋惜。
“鹽州李氏世代忠勇,往昔蒙冤受屈,朕心中常懷愧意。此番你在淮西立下不世奇功,朕打算授你朝官之位,一則酬報你出生入死的功勞,二來,也以此官爵,彌補李氏一門舊日的冤屈。”
李歲聿神色微動,躬身道:“聖上,李氏舊冤,朝廷早已昭雪,便是對家族最大的慰藉。官職,草民不敢領。”
皇帝微微挑眉,眼中浮出幾分訝異。
“世人奔走沙場,冒鋒刃蹈死地,所求不外功名爵祿。你闖蔡州險地,踏風雪向導王師,如今功成在前,為何反倒推卻?
李歲聿擡眸,目光坦蕩,說道:“陛下,淮西反叛一事,換做是誰,都會前去。天下一旦戰亂,論民間,百姓飽受兵禍流離,田地荒蕪,骨肉離散。論江湖,藩鎮爪牙四處橫行,俠士也不得安身。社稷有危,生民受難,但凡是心懷道義之人,當義不容辭。”
皇帝愣住。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草民投身險境,不是為求一身官爵,只為平息戰亂,還天下一份安寧。功成便足矣,廟堂官身,草民不敢領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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