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戲新演(1/2)
舊戲新演
時間,不多了。
這個認知像一枚冰冷的鐵釘,楔入林念的脊柱。
她沒有再說話,摩托車發出一聲嘶吼,載着兩人沖上跨海大橋,将離島與身後濃稠的夜色遠遠抛開。
她們沒有返回任何已知的安全屋,甚至沒有進入港島主城區。
林念将摩托車遺棄在深水埗一處多層停車場的角落,背着依舊昏沉的霍一言,拐進了一條彌漫着藥材、油煙和舊時光氣味的後巷。
巷子盡頭,一扇不起眼的木門上方,挂着塊褪色嚴重的牌匾,隐約能辨出“周氏正骨”四個字。
門縫裏透出暖黃的光,和一股濃烈的跌打藥酒混合着陳年艾草的氣味。
林念擡手,指節叩在木門上,叩擊的節奏并非均勻,而是三長兩短,停頓,再兩短一長。
門軸發出乾澀的呻吟,開了一條縫。
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出現在門後,眼角皺紋深刻,目光先落在林念臉上,随即猛地釘在她背上那張蒼白汗濕、昏迷不醒的面孔上,瞳孔驟然收縮。
“進來。”聲音沙啞低沉,帶着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門後是一個狹小卻異常整潔的堂屋。
沒有尋常醫館的佛像或錦旗,只有沿牆一排深色藥櫃,櫃頂擺着幾個擦得锃亮的銀質針灸人偶,以及一個相框——照片上是年輕時的老周,穿着特警作訓服,笑容英氣,他身邊站着個更年輕、眼神卻已經像頭小狼崽似的霍一言。
老周本名周秉坤,年近六十,背脊挺直如松,穿着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花白頭發剃得極短。
他動作利落地幫林念将霍一言安置在裏間一張鋪着舊涼席的硬板床上,手指搭上霍一言的手腕,眉頭越鎖越緊。
“海水感染,高熱,傷口處理得很急,但手法……”老周瞥了林念一眼,眼神複雜,“是你的手筆。用了什麽違禁的玩意兒鎮住出血?”
“醫用組織膠,混合了抗凝劑拮抗劑。”林念沒有隐瞞,快速解開霍一言的衣物,露出背上猙獰的敷料,“周叔,我需要你幫忙。”
老周掀開敷料,看清傷口情況和那殘留的、不自然的塗覆物痕跡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凱文的‘清潔者’培養皿……他們真敢用這種東西。一言這孩子,命硬。”
他一邊說着,手已快如閃電地從藥櫃深處取出幾個密封玻璃瓶和一支未開封的一次性注射器,裏面是某種淡金色的液體。
他先給霍一言頸側注射了一針,又在傷口周圍快速針灸了幾下,霍一言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呼吸更沉。
“能壓住感染和高熱,撐十二個小時。但必須送正規醫院徹底清創。”老周語氣斬釘截鐵,随即看向林念,目光如炬,“現在,說你要乾什麽。拼着命到這裏,不只是為了救她。”
林念背靠着冰冷的藥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那支銀白鋼筆,将周國平的要求、趙雅之的處境、以及她自己的計劃,言簡意赅地說了出來。
沒有情緒渲染,只有冰冷的事實和目的。
老周沉默地聽着,拿起一個銅制藥碾,不緊不慢地碾磨着什麽,乾燥的藥材在碾槽中發出沙沙的聲響,蓋過了窗外遠處隐約的市聲。
“易容,活體植入。”老周停下手,擡起眼,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驚訝,只有一種洞悉世情的沉肅,“你想扮成林影去見周國平。那個因為基因編輯副作用而‘毀容’的、你名義上的妹妹。降低他的戒心,認為你只是個急于救母的、絕望的替代品。”
“是。”林念承認。
“你知道‘活體易容’意味着什麽。局部麻醉無法完全消除深層組織的操作痛感,而且為了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皮膚染色劑會進入真皮層,代謝周期漫長,可能伴随永久性色素沉着或神經末梢敏感異常。”老周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陳述一樁器械的風險,“還有你要植入的東西……微型高爆膠囊?你是醫生,知道皮下組織被瞬間高溫和沖擊波撕裂是什麽滋味。”
“我知道。”林念的目光落在昏迷的霍一言臉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所以,請周叔您來做。您的手法,能把損傷和風險降到最低。”
老周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裏面那顆被反複碾碎又強行粘合的心髒。
最終,他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充滿了無奈、惋惜,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敬意。
“一言這孩子,當年我就看出來,她眼裏只有你。我勸過她,林家的水太深。她不聽。”老周站起身,從藥櫃最底層取出一個沉重的鉛盒,打開,裏面是整套精巧得令人牙酸的微型手術器械,以及幾個标注着複雜化學式的安瓿瓶。
“老了,手可能會抖。你忍着點。”
裏間的硬板床成了臨時的手術臺。
老周用艾草熏蒸了房間,權當消毒。
他讓林念躺在霍一言身邊的涼席上,手法穩定地為她進行局部麻醉。
冰冷的針尖刺入耳後、臉頰、額角的皮膚,帶來短暫的麻痹和随之而來的、更深層的、被異物侵入的酸脹感。
林念睜着眼,看着頭頂斑駁的天花板。
能聞到濃烈的消毒藥水味,老周手上陳年煙草和跌打藥酒混合的氣息,還有身旁霍一言身上散發出的、因高熱而格外明顯的血腥與汗味。
沒有無影燈,只有一盞老式臺燈被拉得很近,光線聚焦在她的臉上。
老周戴着放大鏡,手中的器械快、準、穩,皮膚被切開的感覺是模糊的鈍感,但皮下組織被剝離、移植、縫合時的牽拉和壓迫感,卻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林念能感覺到血液溫熱的流動,聽到極細微的、器械與組織摩擦的聲音,甚至能“聽”到老周那刻意放緩卻依舊沉重的呼吸。
當老周開始進行皮膚染色,将特定的藥劑一層層注入真皮層時,一種奇異的、介于灼燒和蟻噬之間的刺痛感彌漫開來,伴随着皮膚下腫脹的壓迫感。
林念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嘗到了淡淡的鐵鏽味。
最艱難的是最後一步。
老周确認了林念左臂內側的一處位置,那裏皮下組織相對疏松,且遠離主要神經血管束。
他再次進行局部強化麻醉,然後用一種特殊的、帶着微型探針的注射器,将那枚只有米粒大小、卻裝填了足以炸斷鋼筋的□□膠囊,緩緩推入皮下。
膠囊滑過組織時,帶來一種異物的冰冷和堅硬感,随即被周圍的皮肉包裹。
老周迅速縫合了那個微小的切口,塗上促進愈合的藥膏。
“成了。”老周直起身,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他摘下放大鏡,手指因為高度集中而微微顫抖,“感覺如何?”
林念試着活動了一下左臂。
除了腫脹感和局部的麻木刺痛,并無大礙。
她坐起身,接過老周遞來的小鏡子。
鏡中的臉,左半邊覆蓋着一層新鮮、嫩紅、仿佛被火焰舔舐後重生的皮膚,與右半邊完好但蒼白的肌膚形成詭異而駭人的對比。
紅腫扭曲的瘢痕紋理逼真,甚至連細微的血管增生都模拟了出來。
這不是簡單的化妝,而是真正嵌入了她血肉的僞裝。
這張臉,屬于那個在基因編輯副作用中痛苦掙紮、最終“毀容”的林影。
林念看了幾秒,放下鏡子,開始冷靜地穿戴老周找出的一件半舊的深色連帽衫,尺碼略大,能很好地遮掩身形和手臂的痕跡。
霍一言不知何時醒了。
高熱和藥物讓她處于一種半夢半醒的昏沉,但或許是對林念氣息的本能反應,或許是某種超越□□的警覺,她睜開了眼。
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落在林念那張變得陌生而猙獰的左臉上,然後緩緩下移,看到她左臂內側那圈新覆蓋的、不自然的敷料。
霍一言的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像是被扼住般的抽氣聲。
她試圖擡起手,手指痙攣地抓撓着身下的涼席,眼神在瞬間從混沌變得銳利如刀,那刀尖卻在下一秒因為她看向林念的目光而劇烈顫抖起來,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她死死盯着林念,眼中翻湧的情緒太過濃烈複雜,最終都被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極限的克制力壓了下去,只剩下山雨欲來的沉暗,和某種瀕臨爆裂前的絕對寂靜。
她沒動,只是看着,用目光描摹着林念臉上每一寸屬于“林影”的疤痕,看着她手臂下可能隐藏的異常,看着她平靜得令人心慌的眉眼。
那目光,重若千鈞。
林念走過去,蹲在床邊,避開她的視線,只是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霍一言滾燙的額頭,聲音壓得很低:“別動,周叔用了藥。等我回來。”
她沒有多說。霍一言也沒有問。她們之間有些話早已不必說出口。
林念站起身,将一把小巧的、消音手槍和那支銀白鋼筆藏在貼身衣物裏,最後看了一眼霍一言,轉身走向門口。
老周送她到門外,遞給她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小包:“裏面有一套新的乾擾器,作用範圍大概三十米,有效時間……一分鐘。還有老式信號槍和照明彈,也許用得上。小心。”
林念點頭,拉上連帽衫的帽子,深深低下頭,身影迅速融入深水埗夜晚依舊嘈雜混亂的人流與光影中,像一滴水彙入大海。
深夜,尖沙咀。
老皇後戲院像一頭擱淺的巨獸,矗立在彌敦道的盡頭,霓虹招牌早已熄滅,只有巨大的、剝落的廣告牌在夜色中顯露模糊的輪廓。
空氣裏彌漫着灰塵、黴味和遠處海邊的鹹腥。
戲院正門大開,裏面漆黑一片,只有舞臺方向,亮着一盞孤零零的、光線慘白的射燈,光柱投射在蒙塵的紅色幕布上,形成一圈令人不安的光暈。
林念走進去。
高跟鞋踩在布滿灰塵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孤獨的回響。
空曠的大堂,破舊的售票窗口,扭曲的金屬欄杆,一切都籠罩在黑暗裏,只有那道光,指引着舞臺的方向。
她穿過一排排空蕩、蒙塵的觀衆座椅,走上通往舞臺的臺階。
舞臺中央,她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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