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裂變(1/2)
寒夜裂變
沒有回頭。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如同港島懸崖邊那棵在海風中屹立了數十年的老松,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碎石與礁石上,發出沉悶的、拖沓的聲響。
霍一言的體重輕得驚人,幾乎只剩下骨頭和緊繃的肌肉,伏在她背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着滾燙的血沫,滴落在她的頸側。
母親的重量沉一些,林念用左臂半拖半攬,手掌扣在母親冰涼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卻固執的脈搏——一下,又一下,是這片廢墟上唯一證明生命還在頑強跳動的節奏。
西環工業區的輪廓在身後爆炸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具被剝去皮肉的巨大骨骸。
林念憑着記憶和阿誠在耳麥裏斷斷續續、夾雜着電流噪音的指引,跌跌撞撞地拐進一條堆滿廢棄輪胎和鏽蝕鐵桶的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扇卷簾門鏽蝕變形、虛掩着的小門,上方褪色的招牌依稀能辨認出“龍虎拳館”幾個字。
空氣裏彌漫着陳年灰塵、黴味和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汗臭與血腥氣——屬于這裏曾經的、狂野又疼痛的記憶。
她用肩膀撞開門,裏面比外面更黑。
只有高處一扇積滿油污的氣窗,漏進一絲城市邊緣的、被光污染染成暗紅色的天光。
塵埃在光柱中緩慢翻滾。
角落裏,一個破舊的拳擊臺孤零零立着,帆布表面破裂,露出
林念将母親小心地放在拳臺相對乾淨的一角,讓她靠着邊繩。
然後,她幾乎是摔着将霍一言放倒在拳臺中央。
霍一言發出一聲被強行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悶哼,身體觸及冰冷帆布時,無法控制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阿誠,照明。監控周邊。”林念的聲音在空曠的拳館裏回蕩,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她扯下自己早已濕透、沾滿泥沙血污的外衣,只留下裏面的緊身黑色背心,随即打開随身攜帶的、奇跡般沒有遺失的醫療急救包——裏面所剩無幾,但基礎器械尚在。
阿誠的聲音帶着哭腔,卻努力保持清晰:“收到!梁峻警督的加密頻道已建立,數據包正在發送!林小姐,你們需要什麽支援?我……”
“守住頻道,等我指令。”林念打斷他,目光如手術燈般聚焦在霍一言的背上。
燈光沒有,她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用牙齒咬住,慘白的光柱猛地刺破黑暗,照亮那片觸目驚心的戰場。
霍一言的後背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膚。
爆炸的沖擊将各種碎屑狠狠拍入她的皮肉,玻璃、混凝土碎塊、金屬片……深深嵌在撕裂翻卷的肌理中。
左肩的槍傷二次崩裂,血流得不算洶湧,卻持續不斷,在身下洇開一大片深色。
最棘手的是脊柱附近一道深長的撕裂傷,邊緣泛着不祥的青紫。
沒有麻醉劑。連最基礎的利多卡因都沒有。
林念深吸了一口充滿鐵鏽和塵埃的空氣,那味道沖得她鼻腔發酸。
她将急救包裏最後一卷無菌紗布撕成條,卷成緊緊的一團,遞到霍一言嘴邊。
“咬住。”她的聲音低沉,命令式。
霍一言渙散的視線艱難地聚焦在她臉上,蒼白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卻順從地張開,将紗布團死死咬在牙間。
她的下颌線繃緊,肌肉都在顫抖。
林念拿起一把最小號的鑷子,又用打火機火焰燎烤了一下手術刀片——這是她此刻能做的、聊勝于無的消毒。
刀鋒冰冷,映着手機晃動的光。
“我要開始了。可能會很疼。”她這句話說得毫無意義,更像是一個無言的宣告。
下一秒,她的左手穩定地按在霍一言肩胛骨一側,固定住她的軀乾。
右手持鑷,精準地夾住一塊最大的、邊緣鋒利的玻璃碎片邊緣,嘗試着,極其緩慢地,向外拔動。
“呃——!!!”
霍一言的身體猛地向上彈起,又重重砸回拳臺!
咬緊的紗布團裏發出非人的、喉嚨撕裂般的沉悶嘶吼!
她全身的肌肉瞬間贲張到極致,如同拉滿的弓弦,青筋在慘白的皮膚下暴起,汗水混合着血水從額頭、鬓角、脖頸洶湧滲出,瞬間浸濕了身下的帆布,拳臺中央那一片顏色迅速變深。
她的手指死死摳進破爛的帆布裏,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顫抖。
林念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她甚至沒有看霍一言的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鑷尖與碎片嵌入的組織之間。
她的手穩得可怕,根據碎片的形狀和深度,微微調整角度,同時用刀片尖端極其小心地分離粘連的組織和血塊。
“唔……嗯……!”每一次細微的、伴随着組織分離的撕裂感,都讓霍一言的身體劇烈震顫一下,壓抑的悶哼從齒縫間擠出,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破碎。
冷汗不再是滲出,而像是打開了閘門,将她全身澆得濕透,混合着血水,在拳臺上漫開一片令人窒息的濕冷。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球布滿血絲,死死盯着拳臺角落某個虛無的點,瞳孔因為劇痛而渙散,卻又被意志強行收束,裏面燃燒着一種近乎自毀的、沉默的堅持。
林念的動作快、準、狠,帶着外科醫生切除病竈時的決絕,又混合着某種更深層的、近乎暴烈的東西。
她不再試圖溫柔,每一次取出碎片,都像是從霍一言的生命裏硬生生摳出一塊腐壞的過去。
汗珠從林念的下巴滴落,落在霍一言傷痕累累的背上,又被血水沖開。
她的呼吸很重,但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為了給下一次更精準的動作蓄力。
時間在痛苦中拉長,每一秒都粘稠如血。
當最後一塊稍大的碎片被取出,林念迅速用沾了少量碘伏(最後的消毒劑)的紗布按壓住滲血的傷口,然後開始用剩餘的紗布進行多層加壓包紮。
她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微微顫抖,但包紮的力度和結構依然穩固。
霍一言咬着的紗布團已經被血浸透成深褐色。
她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渾身濕透,癱在拳臺上,只剩下胸腔劇烈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着風箱般的嘶鳴。
她的眼睛半阖着,長長的睫毛被汗水黏在一起,但意識似乎仍在,因為她的手指,在林念包紮完畢後,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碰了碰林念的手腕。
林念沒有回應那個觸碰。
她拿起手機,屏幕上是阿誠剛剛傳來的加密數據包解析進度條——100%。
她點開,快速浏覽。
屏幕上流動的,是冰冷的文字、代碼、掃描件,以及一份份觸目驚心的簽名文件。
林景輝與凱文集團的“合作授權書”,詳細規定了“樣本”提供、實驗風險、利益分成……以及将部分家族資産作為“研發風險抵押”的條款。
林念的臉色在手機冷光的映照下,如同冰雪雕塑。
她一字一句地看完,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然後,她點開與梁峻的加密通訊頻道,沒有寒暄,沒有解釋,只有一行冷靜到殘酷的文字:
「數據已發送。證據鏈指向林景輝及凱文集團活體實驗。要求:即刻對林氏總醫院及關聯研究機構執行‘重大生物安全事故’級別防疫封控,強制隔離,控制所有人員流動。你有二十分鐘部署。」
信息發出。
幾乎在同時,梁峻的回複彈出,只有一個字:「好。」緊接着是第二條:「查封令已簽發。壓力我來扛。你們小心。」
林念删除對話記錄,關掉屏幕。
黑暗重新籠罩,只有角落氣窗那點暗紅的光。
她站起身,從自己濕透的外套內袋裏,取出一套用防水袋包裹着的、利落的黑色緊身夜行服,迅速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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