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像之局(1/2)
鏡像之局
畫面重新穩定,清晰得令人窒息。
無影燈的光慘白地潑灑在不鏽鋼器械盤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暈。
那張與她酷似的臉——不,是幾乎複刻的臉——正以一種嚴謹到近乎機械的程序,将雙手浸入碘伏消毒液中。
水流沖刷過纖長的手指,那手指的骨節,指腹的薄繭分布,甚至小指那幾乎看不見的、因早年實驗事故留下的細微疤痕,都與林念自己的手別無二致。
林念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從胃部直沖喉頭。
那不是對血腥的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源于認知根基被徹底撼動的眩暈。
她死死盯着屏幕,看着“她”拿起無菌巾擦手,動作精準,力道均勻,然後走向那個擺滿手術器械的托盤。
那是一整套開胸手術器械。
肋骨牽開器,骨鋸,精細的止血鉗,還有在燈光下閃爍着寒光的手術刀。
“她”拿起一把手術刀,用指尖輕輕試了試刀鋒,那微小的習慣性動作,如同鏡像般精準。
“看來,畫面很清楚了。”林景輝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病态的、分享傑作般的愉悅,“念念,驚喜嗎?你不是一直好奇,為什麽三年前你離開後,家族對你母親的‘病情’突然有了新的‘治療方案’嗎?”
林念沒有回應,她的指甲已經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半月形的白痕,細微的疼痛是她此刻保持清醒的唯一錨點。
“‘夜莺’計劃最初的靈感,來源于父親。”林景輝的聲音慢條斯理,如同在講解一道複雜的醫學題,“他是個天才,也是個瘋子。他相信頂級醫療資源的壟斷,首先需要的是‘人’的絕對可控與無限複制。你,林念,是他最滿意的初始模板——天才的醫術,林氏的血脈,甚至這副皮囊。可惜,你不夠聽話。”
畫面裏,“妹妹”拿起了那把手術刀,緩步走向手術臺。
“父親臨終前,我接手了一切。”林景輝繼續道,“包括利用你三年前一次常規體檢留下的、未被銷毀的活體組織樣本。加上你母親當時還保存在生殖中心的、受法律保護但已被家族施壓放棄使用權的冷凍卵子……方舟計劃最精密的部分得以啓動。”
林念的呼吸一滞。活體組織……冷凍卵子……母親……
“她,”林景輝的聲音帶着笑,“不是你的妹妹。準确說,她是你的‘備份’。基因上,她是你和母親生物學意義上的‘女兒’,但更完美的說法是,她是利用你的基因藍圖、剔除了不穩定因素、通過定向誘導分化培育出的,最完美的‘林念’。她擁有你的全部醫學天賦記憶,卻對家族絕對忠誠。她是林氏醫院未來真正的掌舵人,而你,舊版本的‘林念’,只是需要被覆蓋的錯誤代碼。”
荒謬感如冰水灌頂。
林念看着屏幕裏那張臉,那眼神,那動作……原來不是模仿,而是複寫。
一種極致的冰冷順着脊椎爬升,讓她渾身發顫。
“現在,”林景輝的聲音壓低,充滿了殘忍的暗示,“她正準備進行一場‘必要’的手術。你母親的心髒,在長期‘藥物維持’下,已經出現了不可逆的衰竭。當然,這也在計劃內。一場完美的、由林氏繼承人主刀的心髒移植手術,挽救家族主母,順便,讓‘新林念’正式登上舞臺……多好的劇本。而舊的你,只需要消失在今晚的混亂裏,或者,看着你母親的心髒,在別人——在另一個‘你’的手裏,停止跳動。”
最後一句話,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鑿穿了林念最後的防線。
她猛地轉身,不是離開,而是撲向旁邊那個破舊的帆布包,裏面是她随身攜帶的簡易急救包,其中有基礎手術器械。
她扯開拉鏈,一把抓住那把最熟悉的手術刀柄,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卻奇異地讓她狂跳的心髒稍微穩了一分。
“林念!”阿誠的聲音從加密通訊器裏傳來,帶着焦急的電流雜音,“不要沖動!這是陷阱!手術區被完全控制,你進去就是……”
“讓開!”林念低喝,聲音嘶啞,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推開阿誠試圖在屏幕另一頭阻攔的意念,将手術刀和一些簡易器械胡亂塞進一個防水袋,背在身上。
她要回去。
無論那是陷阱,是地獄,還是另一個“自己”的屠宰場,她都必須回去。
母親在那裏,等着她。
或者,等着“被她”終結。
“我開車去接應,三分鐘後到拳館後巷!”阿誠的聲音急切。
“來不及了。”一個低沉、冷靜到可怕的聲音插入。是霍一言。
她不知何時已經移動到拳館另一側的陰影裏,此刻轉過身,眼神在昏暗光線下銳利如鷹隼。
她手裏拿着的不是槍,而是一個小小的、銀色的醫療冷藏盒,打開,裏面是一支已經抽吸好淡黃色液體的注射器。
她走到林念面前,無視林念眼中的血絲和顫抖,只是将那支注射器,不由分說地塞進林念冰冷的手裏。
“高濃度腎上腺素,混合了強心和止血成分。”霍一言的聲音很快,卻字字清晰,“心髒驟停初期,這是你唯一的牌。進去後,如果情況允許,先給你母親一針。如果……”她頓了一下,眼神暗沉,“如果來不及,或者你需要強行打開胸腔進行心髒按壓……它能給你争取最多五分鐘的體力峰值。”
林念握緊那支冰冷的注射器,指尖的顫抖奇跡般地平息了些許。
她看向霍一言,發現對方已經快速操作起自己手腕上的加密終端。
“黑隼殘部,全體注意。”霍一言對着終端,聲音冷硬如鐵,下達了與林念計劃完全不同的、更為暴烈的指令,“放棄所有外圍策應點。目标:林氏醫院大樓,負二層備用供電及中央監控樞紐。任務:摧毀。允許使用一切手段,包括但不限于高爆裝置。我要那棟樓,在十分鐘內,至少有三分鐘徹底斷電,監控失靈。執行。”
她關掉通訊,看向林念,眼神複雜,卻毫無動搖:“斷電和混亂,是你唯一能混進去,并接近手術室的機會。負二層一炸,所有備用電源都會優先供給核心手術區和生命維持系統,但總控會亂。我會從正門給你撕開口子。”
“你呢?”林念啞聲問。
“我?”霍一言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容,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我去會會王隊長他們,給你清道。順便,”她眼中寒光一閃,“看看能不能給那位凱文先生,送份‘大禮’。”
阿誠在通訊器裏急促地說:“我會嘗試用最後殘留的病毒程序,劫持醫院內部廣播和附近區域的公共屏幕,插入這段直播的片段……就算不能造成實質阻礙,也要讓林景輝分心!輿論壓力,哪怕只有一瞬間!”
沒有時間猶豫。林念重重點頭,将注射器小心地貼身放好。
兩人沖出拳館,外面暴雨不知何時已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積水上,濺起無數水花。
淩晨的街道空曠,只有雨聲嘩然。
那輛改裝摩托車依舊靜靜地停在雨幕中。
林念跨上後座,從後面緊緊抱住霍一言的腰。
霍一言的後背溫暖而堅實,隔着濕冷的衣物,傳來穩定有力的心跳。
“抱緊了。”霍一言只說了這一句。
引擎發出低沉卻暴烈的咆哮,摩托車如同掙脫牢籠的黑色猛獸,撕開重重雨幕,沖向中環方向。
雨水劈頭蓋臉砸來,冰冷刺骨,卻讓林念因憤怒和恐懼而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
淩晨的道路暢通無阻,摩托車速度極快,霓虹燈牌在暴雨中暈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向後飛掠。
林氏醫院的全貌很快出現在雨夜之中。
果然,醫院正門區域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輛黑色SUV停着,隐約可見手持非标準裝備——那些更像是重型電擊器或束縛器械——的私安人員在巡邏,氣氛肅殺。
表面是“重要手術”,實則已是龍潭虎xue。
霍一言沒有減速,反而油門擰到底,摩托車發出怒吼,直沖醫院側面的急診通道入口!
那裏也有安保,但似乎接到了不同指令,正試圖攔截一輛正在進入的救護車。
“證件!”霍一言在狂風中大喊。
林念立刻從防水袋裏摸出自己的醫生證件,高高舉起。
摩托車一個甩尾,尖銳的摩擦聲刺破雨聲,精準地停在急診通道閘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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