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與鋼筆(1/2)
雲端與鋼筆
阿誠的指尖重重敲在回車鍵上,将圖片放大至充滿整個屏幕,冷藍的光映亮了他額頭滲出的細密汗珠。
他轉過頭,臉色在倉庫頂燈慘白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凝重:“物理隔離。林建東的私人雲端是物理斷開的,根本不在常規網絡上。要激活、訪問它,必須用他生前設定的、搭載了特定加密芯片的物理設備進行生物識別啓動。陳強說的‘鋼筆’……”他吸了口氣,聲音乾澀,“很可能就是那個密鑰載體。也許就是筆身裏,或者筆帽內側,嵌着芯片和微型生物探針。”
一直沉默立在陰影裏的老周聞言,上前一步。
他灰西裝的袖口沾着倉庫深處特有的鐵鏽與塵埃混合的氣味,聲音帶着老年人特有的、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回憶腔調:“林先生……林建東先生,确實有一支萬寶龍,大班系列的,墨水藍筆身,金色筆夾。他用了至少十幾年,簽重要文件、寫批注,從不離身。”老周頓了頓,眼神有些飄遠,“他被捕後,辦公室被封了,私人物品……按規矩,應該由警方取證後,移交給家族律師團或者長老會那邊暫時保管。具體在哪裏,要看當時是哪位律師接手,或者……長老會那幾位,有沒有‘順手’拿走什麽。”
林念的視線從阿誠電腦屏幕上那個不斷旋轉的複雜蛋白結構上移開,落向倉庫角落裏臨時支起的一塊多屏監控面板。
屏幕上是實時調取的、經過阿誠處理後的林氏醫院及周邊街角的畫面,模糊但足以辨認。
警燈無聲閃爍,黑衣人影在關鍵出入口徘徊,雖然刻意低調,但那種緊繃的監視感透過像素點彌漫出來。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金屬儀器外殼上劃過,留下一點微不足道的濕痕。
“周國權的人,肯定也在找。”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手術臺上正在出血的傷口,“時間拖得越久,他們搶先一步找到,或者乾脆讓那支鋼筆‘意外消失’的可能性就越大。我們等不起。”
霍一言一直靠着身後生鏽的鐵皮文件櫃站着,聞言,從陰影裏微微動了動。
她換了件乾淨的黑色長袖T恤,但鎖骨下那道被林念處理過的傷口輪廓,似乎還能透過薄薄的布料感知到繃帶的厚度。
她沒看監控屏幕,目光落在林念略顯蒼白的側臉上,停頓了一秒,才轉向阿誠,聲音低而清晰:“我去。具體位置。”
“不行。”林念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開口,斬釘截鐵。
她轉過身,正面迎向霍一言的視線。
倉庫高窗漏進的稀疏月光和頂燈光在她們之間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林建東那個老式保險櫃,是靜脈識別鎖。除了他自己,只有家族裏登記過的直系血親,血緣最近的,才可能通過系統模糊匹配——概率也不高,但至少有可能。”她頓了頓,指尖蜷起,抵在掌心,“我是他女兒,系統裏可能有我的基線數據。而且,保險櫃裏也許不止鋼筆,可能有其他關于‘方舟計劃’的紙質備份或者記錄。我需要親眼看看。”
她的話邏輯嚴密,理由充分,卻讓霍一言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手臂的傷口,感染只是初步控制。”霍一言的聲音更低了些,帶着一種克制的、近乎金屬摩擦的質感,“高強度行動,應激狀态下腎上腺素分泌,會刺激炎症反應,影響你的判斷和反應速度。那裏現在是警方的封鎖區,也可能藏着周國權的眼線。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兩人隔着兩步的距離對峙着。
空氣裏浮動着陳強壓抑的呼吸聲、儀器低微的蜂鳴、還有遠處阿誠手指敲擊鍵盤的脆響。
林念能感覺到霍一言語氣裏那層冰殼下極力包裹的東西——擔憂,固執的、屬于她霍一言的保護欲。
三年前她逼她離開時,她眼裏也曾有過類似的東西,只是那時被憤怒和傷痛覆蓋。
林念深吸了一口氣,倉庫裏陳腐的空氣帶着鐵鏽味刺入肺葉。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那點距離,目光沒有絲毫動搖:“我的家族,我的母親,都陷在這個叫‘方舟計劃’的泥潭裏。我不能再像這三年一樣,只是被動地承受、等待別人告訴我答案或者給我安排結局。”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你教我。怎麽避開監控死角,怎麽應對巡邏間隔,怎麽處理突發狀況。我學東西,你知道的,不慢。”
霍一言盯着她,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睛裏,第一次清晰地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冰層下的暗流湧動。
她看見了林念眼中的決絕,那不是任性,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親自執刀剖開真相的勇氣。
這勇氣,曾是她愛上她的原因之一,如今,卻成了讓她心髒揪緊的原因。
幾秒鐘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最終,霍一言移開了視線,轉向阿誠。
她的側臉線條在冷光下顯得格外硬朗,下颌繃緊了一瞬,又緩緩松開。
“阿誠,重新規劃路線。”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平穩,帶着不容置疑的指揮口吻,“利用醫院交接班,晚上十點到十點十分,監控室和樓層巡邏換人的空檔。準備信號乾擾器,針對老式安防系統。還有,準備兩張備用的仿制工牌,權限要對應得上能進入行政樓層的人員。”
阿誠立刻應了一聲,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起來,屏幕上跳出林氏醫院的建築結構圖和複雜的時間線分析。
這時,躺在折疊床上的陳強發出一陣劇烈的嗆咳,老周忙俯身給他喂了一小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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