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追逐(1/2)
暗巷追逐
貨車如同一頭闖入瓷器店的蠻牛,在狹窄的巷道裏猛地提速,朝着未知的黑暗深處沖去。
車身左側猛地一沉,金屬外殼與粗糙磚牆劇烈摩擦,爆出一連串刺耳尖銳的銳響,火星在黑暗中迸濺又瞬間湮滅,仿佛惡獸磨牙。
劇烈的震動從底盤、從每一個焊接點傳來,将車廂內堆疊的紙箱和帆布颠得上下抛飛,林念的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車廂側壁上,五髒六腑都跟着震顫。
霍一言卻像釘在了地板上。
她雙膝跪在颠簸搖晃的車廂底板上,身體随着貨車的每一次瘋狂轉向而自然傾斜、補償,保持著驚人的平衡。
她正緊緊貼在車廂尾部那扇只有巴掌大的、嵌着鐵絲網的觀察窗後,眯起的眼眸在窗外快速倒退的、被車尾燈染成暗紅色的巷道景物中,精準地捕捉着後方那兩道如影随形的、刺目的白色光柱。
距離在縮短,又在巷道的每一次急彎中被短暫拉開。
追車的引擎咆哮聲透過車廂壁板悶悶傳來,與貨車自身瀕臨極限的嘶吼交織成一片死亡的二重奏。
“老周!”霍一言頭也不回,聲音斬釘截鐵,穿透所有噪音,“前面第三個路口,左轉!進卸貨區!”
駕駛室裏,被稱作老周的司機——那個先前在倉庫外接應、此刻握着方向盤的中年男人——沒有絲毫猶豫,沉聲回了一個字:“收到!”他臉上溝壑縱橫,眼神卻穩得像磐石,猛地一打方向盤。
車廂角落,林念蜷縮着,雙手死死箍住那本冰冷厚重的黑色賬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貨車每一次劇烈的颠簸或轉向,都讓她感覺自己像被扔進滾筒的布偶。
臉色在窗外晃過的、偶爾被燈光照亮的巷牆映襯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然而,她的目光卻沒有渙散,也沒有看向窗外致命的追兵,而是穿過昏暗、塵土飛揚的空氣,死死地、近乎貪婪地釘在霍一言的背影上。
那個跪伏在車廂地板上、肩背線條繃緊如弓的女人,此刻是她視野裏唯一穩固的坐标,是狂風駭浪中唯一不會傾覆的礁石,是她全部安全感的來源。
第三個路口到了!
“嘎吱——!!!”
更加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撕裂空氣,貨車龐大的車身以一個近乎失控的角度猛地左甩,沖進一條更窄、兩側堆滿廢棄物的岔道。
就在車身剛剛完成轉向,尚未完全擺正的剎那——
“砰!!”
一聲悶響伴随着金屬形變的呻吟,一輛不知何時從側方另一個更小的黑暗窟窿裏鑽出的黑色轎車,如同幽靈般直沖貨車側門!
兩車距離瞬間縮至咫尺!
“操!”老周的低吼從前傳來,同時方向盤再次被他向一側猛拽到了底。
貨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巨響,車頭險之又險地擦着那輛黑色轎車的車頭甩開,而車尾則重重地橫掃過去,擦過路邊幾個鏽蝕的鐵皮垃圾桶,将其撞得翻滾飛起,哐啷巨響不絕于耳。
劇烈的離心力将霍一言狠狠甩向車廂側壁,但她反應快得不可思議,在撞上去的前一刻,單手一撐側壁,身體擰轉,強行改變了方向,不是向後,而是朝着車廂中部、朝着林念所在的方向撲來。
下一秒,她已單手撐在林念頭側上方的車廂板上,整個身體幾乎将林念籠罩在自己與車廂壁形成的狹小空間裏。
另一只手閃電般探出,不是去扶林念,而是精準地落在她緊抱着賬簿的雙手上,手指快速而不容置疑地檢查了一遍賬簿的邊角、封面,确認它完好無損,沒有被磕碰損壞。
這個突如其來的、充滿保護意味的禁锢姿勢,讓林念的呼吸猛地一滞。
鼻尖幾乎要撞上霍一言夾克領口粗糙的布料,那上面沾染着夜露的寒涼、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氣,以及……屬于霍一言本身那種乾淨又凜冽的氣息。
時間仿佛在颠簸中凝固了一瞬,她甚至能聽到霍一言胸腔裏傳來的、比引擎轟鳴更清晰的、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隔着衣料,震動着她的耳膜。
就在這時,霍一言左耳佩戴的隐形耳麥裏,傳來了阿誠冷靜無波的聲線,帶着電流的細微雜音:“前方一百米,有警方臨檢路障,閃燈警示。追車不敢硬闖。建議:立刻右轉,進入‘永豐水産市場’。淩晨四點半左右,該市場有零星貨車進出采購,可以混入車流,伺機脫離。”
霍一言眼眸微閃,瞬間消化了情報并做出決斷。
她松開支撐的手,身體迅速回撤到一個警戒位置,同時對着前方駕駛室,聲音清晰急促地轉達:“老周!前方一百米警方路障,不能走!立刻右轉,進水産市場!”
“明白!”老周的回答依舊簡短。
貨車引擎再次發出憤怒的咆哮,就在逼近那閃爍着紅藍警燈路障的最後幾十米,一個更加突兀、更加生硬的右轉,猛地拐進了路邊一個入口看起來頗為寬敞、但內部光線昏暗、彌漫着奇異複雜氣味的場地。
“吱嘎——”輪胎碾過潮濕泥濘的地面,速度被迫放緩。
瞬間,一股濃烈到幾乎令人作嘔的、混合了魚腥、泥腥、腐爛海藻和冰塊寒意的複雜氣味,如同有形的牆壁般撲面而來,灌滿了整個車廂。
這就是永豐水産市場。
即使是在淩晨,這裏也并非完全死寂。
遠處有昏黃的燈光,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吆喝和冰塊碎裂的聲響。
通道比外面的巷道更窄,兩側是高高壘起的、不斷滴着水的白色泡沫塑料箱,或是挂着些半凍不凍的魚貨。
地面是黑乎乎的、永遠濕漉漉的水泥地。
貨車如同陷入泥潭的巨獸,艱難地在泡沫箱和雜物堆積出的狹窄通道裏挪動。
後方,兩輛黑色轎車幾乎緊貼着它的屁股也沖了進來,同樣被這環境限制得速度驟減,但追擊的意圖絲毫未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死死咬住。
就在這時,斜刺裏,一輛拉着高高壘起的冰塊、用厚帆布簡單覆蓋的柴油三輪車,“突突突”地響着,毫無征兆地從一條更窄的交叉通道裏橫穿出來,恰好擋在了貨車與兩輛追車之間。
冰車上覆着的帆布被風吹起一角,露出
機會!
霍一言的目光如同鷹隼般迅速掃過右側。
那裏,市場的一個攤位前,胡亂堆疊着幾乎有兩人高的一大堆白色泡沫箱,看似搖搖欲墜。
“老周,”霍一言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帶着一種決斷的冷冽,“看到右邊那堆箱子了嗎?撞過去,把路堵死。”
沒有遲疑,沒有質疑。
方向盤猛地一擺,貨車車頭對着那堆泡沫箱就頂了上去。
“轟——嘩啦啦!!!”
并非金屬碰撞的巨響,而是沉悶的撞擊後,緊接着如同雪崩山塌般的、密集的破裂與傾瀉聲!
那高高壘起的白色泡沫箱瞬間垮塌,成百上千個空箱子如同白色的瀑布,又像是被驚起的鵝群,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瞬間淹沒了貨車後方的整條通道,也将緊随其後、首當其沖的一輛黑色轎車的前半個車身徹底埋住!
另一輛黑色轎車反應稍快,猛地向側邊打方向試圖繞開,但狹窄的空間限制了它,後輪還是撞上了邊緣散落的箱子,車身一歪,半個車身斜斜地卡在了倒塌的箱堆和旁邊的攤位支架之間,一時進退不得。
引擎空轉的怒吼、追車司機驚怒的咒罵、泡沫箱持續滑落的窸窣聲,在魚腥彌漫的空氣中亂成一團。
而貨車,在完成這兇狠的一撞後,沒有絲毫停留。
老周猛地挂倒擋,輪胎在濕滑地面瘋狂空轉了一下,向後退開幾米,随即再次前進,車輪碾過地上散落的塑料碎片,朝着市場深處、朝着記憶中通往後門的路線,不管不顧地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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