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舊影(1/2)
碼頭舊影
“暴露了。”
話音未落,霍一言已拉着林念如離弦之箭般沖出巷口陰影,撲向那輛深藍色貨車。
駕駛座上戴鴨舌帽的男人猛地推開車門。
兩人幾乎是摔進車廂,車門尚未關嚴,引擎就發出一聲低吼,輪胎摩擦着粗糙的地面,貨車猛地向前竄去,将巷口那個抽煙的“眼線”瞬間甩在身後升騰的尾氣與揚起的灰塵裏。
車廂內部改裝過,後部與駕駛室隔開,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暗的頂燈。
空間狹小,堆着幾個空置的工具箱,空氣裏彌漫着機油、灰塵和某種陳舊帆布的氣味。
貨車在狹窄的街道上疾馳,不斷急轉,将慣性化為一次次猛烈的搖晃。
林念被甩得重重撞在冰冷的車壁上,肩胛骨傳來悶痛。
她來不及喘息,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沖破喉嚨。
霍一言就在她對面,單膝跪地,一只手牢牢抓着側面的扶手穩住身體,另一只手已經從腰間拔出了槍。
她側耳傾聽着外面的動靜,眼神在昏暗光線下銳利如刀,每一次車身的劇烈晃動都未能撼動她半分。
車窗外的聲音被隔絕大半,只有引擎的咆哮和輪胎碾過不同路面時發出的、時而沉悶時而尖銳的聲響。
偶爾,有模糊的鳴笛聲或人流嘈雜聲一閃而過,随即又被迅速抛遠。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更久,貨車的速度終于放緩,引擎聲變得低沉而平穩。
車身開始有規律地輕微颠簸,像是駛上了更偏僻、路況更差的道路。
空氣裏海腥味逐漸濃重起來,混合着鐵鏽、機油和某種腐朽物的氣息,從車廂縫隙中絲絲縷縷滲入。
又是一陣緩慢而謹慎的轉彎,貨車最終停了下來。
引擎熄火,周圍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風穿過某種空曠結構的嗚咽聲,以及遠處海浪規律的、沉悶的拍擊聲。
駕駛室的隔板小窗被敲了三下,兩長一短。
霍一言收起槍,移開擋在門前的一個工具箱,拉開了後車廂門。
一股更濃烈、更複雜的味道撲面而來——海水的鹹腥、金屬長期氧化後的鐵鏽味、混合着塵土和隐約的黴味,還有一種空置已久的、毫無生氣的倉庫特有的冰冷氣息。
她們身處一個巨大而空曠的廢棄倉庫內部。
高高的頂棚上,幾扇破損的天窗透下些許慘淡的天光,勾勒出巨大鋼鐵支架和散落堆放的、鏽蝕嚴重的集裝箱、廢棄機械的猙獰輪廓。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積着厚厚的灰塵。
阿誠的身影從一排集裝箱後閃出,快步走來。
他臉上帶着奔波後的疲憊和緊張,但動作依舊利落。
“姐,這邊。”他壓低聲音,引着兩人穿過迷宮般的障礙物,來到倉庫最深處一個由幾個大型集裝箱和廢舊帆布圍出的角落。
這裏顯然被簡單清理過。
角落裏鋪着一張舊的單人床墊,上面扔着一條灰色的薄毯。
旁邊放着幾瓶未開封的礦泉水、一個打開的急救包,裏面消毒酒精、紗布、繃帶等物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兩盒壓縮餅乾。
一盞電量微弱的手提應急燈挂在旁邊的集裝箱突出螺栓上,發出昏黃而不穩定的光,勉強照亮這片狹小的空間。
“外面我留了兩個信得過的人盯着,但這裏不能久待。”阿誠語速很快,将一個加密通訊耳機和一部老式備用手機遞給霍一言,“路口有動靜随時通知。燃料和補給都在車上,随時可以走。”他看了一眼林念蒼白的臉色和霍一言緊繃的神情,明智地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我在外面守着。”說完,便迅速退回倉庫入口方向的陰影裏。
霍一言快速掃視了一遍這個臨時角落,确認沒有明顯安全隐患。
她轉身,目光落在林念身上。
林念從下車、走進倉庫,到此刻,一直沉默着。
她身上那件霍一言準備的深灰色衛衣沾了灰,袖口處,之前受傷包紮過的地方,隐約有暗紅色的血跡再次滲出,可能是在逃亡碰撞中裂開了。
她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發被冷汗黏在額角,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沒有看霍一言,也沒有看周圍的環境,只是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床墊邊,然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集裝箱鐵壁,緩緩滑坐下去。
她雙手抱住蜷起的膝蓋,将臉深深埋了進去,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輕微顫抖起來。
起初只是細微的、壓抑的震動,漸漸地,肩膀的抖動越來越明顯,連帶着蜷縮的背脊都在顫。
整個空間裏,只有她極力壓抑卻仍從指縫間漏出的、破碎的、急促的呼吸聲,以及遠處海浪永無止息的、單調的轟鳴。
霍一言靜靜地看了她幾秒,然後開始行動。
她先走到倉庫入口附近,仔細檢查了阿誠提到的門窗——巨大鐵門從內部用粗鐵鏈和生鏽的挂鎖鎖死,側邊一個鏽蝕的小窗也被舊木板從外面釘死。
她又用手電快速掃視了一遍周圍高處的陰影和可能藏人的角落,确認無虞。
做完這些,她才轉身,走回林念身邊。
她蹲下身,動作很輕,但林念的顫抖還是猛地一滞。
霍一言沒有說話,伸手拿過旁邊的急救包,打開,取出消毒酒精、棉簽和乾淨的紗布。
她輕輕拉過林念那只袖口染血的手臂。
林念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但沒有掙脫。
霍一言小心翼翼地卷起她的袖子,露出,邊緣還有摩擦留下的污漬。
霍一言用剪刀剪開舊繃帶,動作穩定而精準。
當傷口重新暴露在空氣中,接觸到消毒酒精棉球的瞬間——
“嘶……”林念猛地倒抽一口冷氣,一直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瞬間模糊了視線。
那傷口不深,但在反複的牽扯和剛才的碰撞下,邊緣有些撕裂,酒精刺入皮肉的尖銳疼痛讓她渾身一顫。
就在霍一言用棉簽仔細擦拭傷口周圍血跡時,林念的手忽然動了。
她沒有推開霍一言,而是猛地抓住了霍一言正在操作的那只手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涼,還在抖,但握得很緊,指甲幾乎要掐進霍一言的皮膚裏。
霍一言的動作停住了。
棉簽懸在半空,消毒液滴落一滴,砸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她沒有擡頭,目光依舊落在傷口上,但林念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掌心下,霍一言手腕的肌肉線條瞬間繃得像鋼鐵,指骨的輪廓也明顯僵硬。
然後,林念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哽咽,帶着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後終于崩裂的脆弱,從喉嚨裏擠出來,在這空曠死寂的倉庫角落,顯得格外清晰:
“三年前……我就是在這裏看着你離開的。”
這句話像一道無形的閃電,劈開了倉庫裏沉滞的空氣。
霍一言依舊沒有擡頭,保持着蹲着的姿勢,但林念感覺到她手腕的脈搏,在自己掌心下,猛地加速跳動了幾下,然後又強行壓制下去。
林念的眼淚流得更兇,視線一片模糊,她看着自己緊抓着霍一言手腕的手,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夜晚。
聲音斷斷續續,卻固執地繼續:
“就在這裏……這個碼頭……那天晚上有霧,還有雨絲……我躲在那邊,一個藍色的、掉漆的集裝箱後面……”她空着的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指向倉庫某個黑暗的、堆滿廢棄物的角落,手指蜷縮起來,“我看着你背着那個舊軍用背包,走上舷梯……你穿着深色的夾克,頭發很短……你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她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吸了好幾次氣,才擠出破碎的下文:“我指甲摳進掌心裏……摳破了,流血了,都感覺不到疼……我只想着,你走了,就安全了,再也不會被林景輝毀掉了……”
倉庫裏只剩下她壓抑的啜泣,和遠處永不停歇的海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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