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囑的迷霧(1/2)
遺囑的迷霧
屏幕暗了下去,只剩下角落那盞落地燈,在她轉身時,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一片專注的陰影。
安全屋重新陷入低頻運轉設備的嗡鳴與窗外隐約的潮聲裏。
霍一言沒有立刻去休息,她靠在監控臺邊,閉着眼,呼吸平穩,但林念知道她并未放松,那具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維持在随時可以爆發的警戒狀态。
一夜無話。
天色由濃黑轉為灰藍,再漸次染上一點慘淡的魚肚白時,霍一言睜開了眼。
她起身,動作極輕,先檢查了一遍屋內的報警系統,然後悄無聲息地拉開安全屋厚重的門。
門外走廊一片寂靜,她側耳傾聽片刻,身影如一道灰色的煙,滑入了樓梯間。
大約一小時後,當第一縷稀薄的晨光勉強穿透港島的高樓縫隙,透進安全屋的窗戶時,霍一言回來了。
她身上帶着外面清冷的空氣和一絲極淡的鐵鏽味——那是長時間保持高度戒備後,身體自然散發的緊繃氣息。
林念幾乎一夜未眠,靠在母親床邊的沙發上假寐,霍一言開門時她便醒了,此刻正睜着有些紅腫的眼睛看過來。
霍一言沒有解釋自己的行蹤,只是徑直走到房間一角,拉開一個不起眼的儲物櫃,取出一個牛皮紙袋。
她轉身,将紙袋遞給林念。
“換上。”
袋子裏是一套深灰色的休閑衛衣,寬大的帽衫,一條黑色的直筒運動褲,一雙低調的黑色帆布鞋,還有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
布料普通,款式陳舊,是那種扔進人群裏就再也找不出來的打扮。
林念接過紙袋,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停頓了片刻。
指尖傳來的觸感陌生而廉價,與她過去二十多年習慣的真絲、羊絨截然不同。
她沒有擡頭,聲音很輕,帶着一夜未眠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如果遺囑是假的,或者……就算真的,他們也有辦法讓它失效,我們該怎麽辦?”
霍一言正低頭整理自己外套袖口,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有些答案,說出來只是蒼白的許諾,而她向來習慣用行動填滿不确定性。
她只是走上前,從林念手中抽出衣服,抖開那件寬大的衛衣。
“擡手。”
林念下意識地服從,擡起手臂。
霍一言幫她将衛衣套上,手指不經意間擦過她的脖頸,觸感微涼。
接着,她拿起那件外套,動作不算溫柔,卻異常準确地将拉鏈對準,從下往上,一拉到頂。
拉鏈齒咬合的聲音“嗤啦”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的指尖在拉鏈頂端的金屬頭停頓了一瞬,然後利落地撤回。
整個過程,她沒有看林念的眼睛,只是專注于手中的動作,仿佛這是一件需要精确完成的任務。
但那略顯生硬的力道,和近乎緊繃的沉默,洩露了她平靜外表下并未停歇的暗湧。
林念低着頭,看着自己瞬間變得陌生而平凡的裝扮,鴨舌帽的帽檐遮住了她大半視線,只留下眼前一片被帽衫陰影籠罩的窄小天地。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霍一言第一次帶她去夜市,也是給她找了一頂類似的帽子,笑着說“這樣大小姐就不會被粉絲認出來啦”。
記憶刺得她心髒微微一縮,她用力抿了抿唇,将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母親趙雅之已經醒來,靠在床頭,目光複雜地看着她們,最終只是虛弱而堅定地說:“小心。”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安全屋,融入清晨工業區略顯冷清的街道。
霍一言讓林念走在自己左後方半步的位置,自己則保持着對周圍環境360度的警戒。
她們沒有走向昨晚停回原位的銀色轎車,而是拐了幾個彎,來到另一處更隐蔽的停車點,那裏停着一輛毫不起眼的深藍色舊款豐田轎車。
霍一言讓林念坐進副駕駛,自己迅速檢查了車輛底部和輪拱,才坐進駕駛座。
引擎低沉地啓動,車子平穩地駛出工業區,彙入主乾道逐漸增多的車流。
林念靠在椅背上,手中緊緊攥着一個薄薄的文件夾,裏面是母親昨晚交給她的、父親遺囑副本的影印件。
她翻開來,反複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跡和條款,眉頭越皺越緊。
紙張的邊緣已經被她無意識摩挲得有些卷曲。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聲和輪胎壓過路面的細碎聲響。
霍一言專注地駕駛着,目光每隔十幾秒就會掃一眼後視鏡和兩側的側鏡。
當車子駛過第三個路口,在一個紅燈前停下時,她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後視鏡中,一輛灰色的豐田凱美瑞,從她們離開工業區不久就出現在後方,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它沒有強行貼近,也沒有刻意遠離,只是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精準地卡在可能被監控拍到卻又不易被直接注意的位置。
一次是巧合,兩次可能是同路,但連續三個路口,連變道習慣都如出一轍,那就絕非偶然。
綠燈亮起。
霍一言沒有按照原定路線直行,而是在路口突然打了右轉向燈,車身利落地拐入了一條通往老舊居民區的小巷。
巷子窄,兩側是密密麻麻的唐樓和雜亂的招牌,早起買菜的阿婆和送報的摩托車不時穿行。
林念被這突兀的轉彎帶得身體一晃,擡起頭,疑惑地看向霍一言。
“後面,灰色凱美瑞,跟了三個路口。”霍一言的聲音平穩無波,眼睛緊緊盯着前方狹窄複雜的路況,同時分神再次瞥了一眼後視鏡,“不是普通車輛。坐穩,抓手把。”
林念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回頭望去。
果然,那輛灰色轎車也毫不猶豫地跟了進來,在小巷中顯得有些笨重,但依然緊咬不放。
她手指收緊,用力抓住車門上方的扶手,指節泛白。
霍一言駕車在小巷中穿梭,時而加速,時而在一個看似死胡同的路口急轉,利用對講機中阿誠遠程提供的實時路況(她左耳戴着極小的骨傳導耳機),不斷改變路線。
那輛灰色轎車被甩開了一點距離,但并未放棄,依舊在後方若隐若現。
又一個急轉彎後,霍一言将車駛入一個大型購物中心的地下停車場入口,快速下到B3層,停在一個監控死角。
她熄了火,車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微微急促的呼吸聲。
“我們換乘。動作快。”霍一言簡短命令,同時推門下車。
林念立刻跟上。
霍一言帶她穿過停車場,來到另一個出口,那裏停着一輛更加破舊的白色面包車。
阿誠不知從哪裏出現,将鑰匙遞給霍一言,同時快速低聲彙報:“姐,那輛車還在停車場入口附近徘徊,沒下來。另外,張律師樓那邊,今早八點前後有兩次異常的外部網絡掃描記錄,很隐蔽,我們的人标記了。”
霍一言接過鑰匙,點了點頭:“知道了。你處理好這裏的痕跡,然後按B計劃待命。”
阿誠看了一眼霍一言身後的林念,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頭,迅速離開。
兩人換上白色面包車。
這輛車內部空間更大,但內飾陳舊,有股淡淡的機油和灰塵味。
霍一言再次發動車輛,這次她沒有走小巷,而是選擇了一條相對寬敞但車流密集的大路,混入車河之中。
林念坐在副駕駛,手心裏的冷汗幾乎要将遺囑副本的文件夾浸濕。
她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又看看身邊全神貫注、仿佛将駕駛也變成一場戰術行動的霍一言,那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再次浮起,卻比之前更加沉重和具體。
“如果……他們連驗證遺囑這一步,都不讓我們完成呢?”
霍一言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導航屏幕上逐漸接近的目的地——位于中環半山一處高檔私人律師樓聚集區的“張氏律師行”。
然後,她将車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緩緩減速。
“那就看,”霍一言終于開口,聲音很低,帶着一種金屬般的冷硬質地,“是他們的手段快,還是我的反應快。還有,”她頓了一下,目光短暫地掠過林念蒼白的側臉,“這份遺囑本身,是不是能讓我們抓到他們‘快不起來’的理由。”
車子最終停在距離律師樓兩個街區外的一個露天停車場。
兩人下車,步行前往。
霍一言依舊讓林念走在保護位,自己則高度警惕地觀察着周圍每一扇窗戶、每一個可能的制高點和停留的車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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