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居安思稳·心定如溪(1/2)
自打棉被、毛毯、厚实棉衣裤送来后,日子就慢了下来。
不是懈怠那种慢。
是溪水流过浅滩——不急,不躁。
该走的路一步不少,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张晓峰心里那块压了四个月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山里人过冬,怕的就两样:饿肚子,冻身子。
如今他不怕了。
自个儿能打猎,肉食自足有余。
吃不完的,卖给王爱国。或者托他去黑市换些粮油盐米,肥皂火柴,针头线脑。
那个从缅北雨林里爬出来的魂,在这个1975年的巴渝深山,建房买枪后竟也攒下了两百多块钱的家底。
他没像那些故事里写的那样,几天就成了万元户。
那是哄人的。
这年月,一分钱掰两半花,一两肉票能欠三份人情。
他这点家当,搁张家湾算富足的了。
搁自己心里——
够用。
知足。
就是一个人。
太孤单了。
墨墨算半个伴儿。
可它只会摇尾巴,舔手心,把湿漉漉的鼻头拱进他掌心里蹭。
它听不懂人话里那些弯弯绕。
听不懂“前世”,听不懂“缅北”,听不懂那些在雨林深处腐烂了的名字。
日子定了型,便生出安稳的纹路。
每天清早,雷打不动训墨墨一小时。
隨行,停定,唤回——就这三项,翻来覆去地练。
墨墨才四五个月大,川东猎犬,跑起来后腿还偶尔绊前腿。
三天不练就皮。
得把规矩刻进骨头里。
隔两天巡一次山。
带枪,带弩,背篓,墨墨。
走那几条走烂了的兽径。
哪棵松树底下有野猪蹭过的泥坑,哪道坎后头藏著泉眼,哪片櫟树林的落果厚实,能引来麂子——
他现在闭著眼都能数出来。
查看夹子,检查套子,补几个活扣。遇著野鸡野兔就顺手收,遇不著也不急。
权当训狗,权当透气。
他这护林员,管的地界本就不大。
张家湾大队那片林子,方圆也就几公里。山路不好走,走一趟,日头从东挪到西。
如今哪棵树下有蜂窝,哪道坎后藏泉眼,他已经摸得比自家米缸还清。
別的大队辖区,他不去。
往里就是真正的原始老林。人跡罕至,树冠遮天,大白天走进去也像傍晚。
听老猎人说过,里头有熊瞎子,有豹子。
还有老虎。
他虽然眼馋里头那些肥硕的猎物,但不去。
日子够稳了。
不想拿命去赌。
墨墨的鼻子越来越好使了。
起初只会追踪——循著血跡,循著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野兽膻气。
如今隔三岔五能从竹林里撵出只肥竹鼠,圆滚滚一坨,吱吱叫著往石缝里钻。
或是从落叶堆里扑倒只野鸡,翅膀扑腾,羽毛乱飞,被它叼著脖子献宝似的送到他脚边。
有一回,墨墨从石缝里叼出窝刚睁眼的小兔崽。
四条腿蹬著,嘴里的草茎还没咽乾净。
张晓峰蹲下身,一根根掰开墨墨的嘴,把兔子取出来。
三只,挤在他掌心,暖乎乎,心臟跳得像缝纫机的针脚。
他把兔子放回石缝深处,用枯草掩好洞口。
揉著墨墨的脑袋,说:
“这个不打。养大了,明年再生。”
墨墨歪头看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呜”。
也不知听没听懂。
有天王爱国进山收货。
蹲在坝子边抽菸,眯眼看墨墨追自己尾巴。
一圈,一圈,又一圈。
尾巴尖就在眼前,可怎么也够不著。
墨墨急得直哼哼,原地转成个小陀螺。
王爱国吐出一口浓烟,眯缝著眼:
“老弟,你这日子过得——”
他把烟屁股在鞋底捻灭,往地上一杵:
“神仙来了都不换!”
张晓峰没接话。
神仙不神仙,他不知道。
但他確实很久没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了。
缅北的雨林,诈骗贩子的枪口,同伙临死前那声嘶哑的喊——
都远了。
像上辈子的事。
隔了半个月,他下山了一趟。
领护林员那八块钱补贴。
按说这点钱,如今已不顶什么。梁下燻肉值多少手里那杆98k值多少
但他还是每个月按时去。
不是稀罕那八块钱。
是想让村里知道——
后山这护林员,有人当著。
姓张,叫张晓峰。
如今还好好活著。
大队部还是老样子。
乌木算盘,会计那张没表情的脸。
“八块,点点。”
皱巴巴的票子从窗口推出来,一角还粘著块干透的浆糊印。
张晓峰接过。
对摺。
揣进內兜。
没数。
也没多停。
出了门,太阳正悬在头顶,晒得后脖颈发烫。
他仍然没走大路,绕了条田埂。
田里稻子早割净了,只剩齐膝的稻茬。东一簇西一簇,像禿了顶的脑袋。
几只麻雀在茬间蹦跳,啄食遗落的穀粒。
人走近了,“呼”地全飞了。
田埂那头,就是原身家的院子。
他脚步顿了一下。
隔著二三十米,那几间土坯房挤成一团。
屋顶的茅草灰扑扑的,被经年的炊烟燻得发黑,有几处塌陷下去,也没人上去补。
院坝里晒著几件衣裳。
补丁叠补丁。
在风里晃荡,像招魂的幡。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院坝中央,拿刷子费劲地刷一双解放鞋。
刷鞋的,是张小军。
十二岁。
瘦得像根麻秆。
脊背弯著,感觉又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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