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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5章 香港暗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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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六日傍晚,方块传了一条消息来。

送信的是一个报童,把一份卷着的晚报从门缝里塞进来就走了,脚步在门口没有多停留。陈默打开报纸翻了翻,在第二版中缝的位置看见一个用铅笔画的小圈,旁边注了一行蝇头小字。他看完之后把报纸叠好,收进了柜台底下的暗格里,继续打完了当天最后一笔账才关了铺门,熄了铺面的灯。

他沿着威灵顿街向西走了三条街,穿过一条湿漉漉的窄巷,在巷子深处那扇漆成深蓝色的门前停了下来,用指关节敲了三下,中间隔了两息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灯芯捻得很短,黄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两下就稳住了,光只够照亮桌面上半尺见方的区域。

方块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放着一只缺了口的老茶杯,缺口对着陈默坐的方向。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短褂,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喉结在领口边缘微微凸起。他没有寒暄,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桌面,说了一句:今天下午弄到了一份名单。

陈默把纸展开,纸面有两折,折痕已经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合上过。名单分三行排列,第一行写着一个日期,旁边标注了一个地点和时间,第二行列了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商社名称和一个地址,第三行是一段简短的备注说明,字迹比前面两行潦草一些,像是匆忙添上去的。

这七个人公开身份是三家日商商社的职员和一家银行的业务员。实际上他们来自日本陆军情报部,编号特三组,来香港已经超过三个月了。公开的商社和银行业务只是掩护,他们真正的任务是——一旦收到日本本土的投降消息,在公开宣布之前的那个窗口期里,分头行动,烧毁英军驻港部队和制造局的全部技术档案。

陈默把名单逐行看了一遍,把那七个名字和对应的地址记住之后把纸叠好收进怀里:他们打算怎么烧?

方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沿缺口的朝向偏了一个角度,像是不经意之间转了一下,又像是某种他已经习以为常的摆放习惯,放稳之后才开口:档案室在英军军营西侧一栋独立小楼里,三层。一楼和二楼存档案,三楼是值班室。这七个人分工明确——一个人负责踩点,已经摸清了大楼的结构和巡逻规律;三个人负责潜入,带了汽油和定时引火装置,从一楼的通风窗进去,先把一楼的档案层全部浇透,然后上二楼再浇一遍,点燃之后从后门撤出;剩下三个人负责在外围制造动静,引开巡逻队。撤离路线分两条,都不走主街,一条通向海边的货运码头,一条穿过坟场方向的小路。

陈默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把这个行动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踩点、潜入、纵火、制造干扰、撤离。七个人,五个步骤,时间窗口应该不会太宽。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动,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看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他们怎么知道投降的消息?

信使传。名单上的人在香港没有直接通讯设备,只有一个固定的指令接收人。那个人在城中某个位置等着,一旦收到日本本土的确认信号,会亲自把指令递送给名单上的行动人员。他们收到指令之后才会动手,收不到就按兵不动。

指令接收人是谁?

目前没查到。方块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沿缺口的那个角,这次正对着陈默的方向,让他看见缺口边的釉面泛着一层旧白,但我有一个推断。你过来的时候经过那家招牌带日文的杂货店没有?

经过了。

那家店的老板,在名单上排在第三位。他平时在杂货店里待着,但它门前那棵梧桐树的树皮上有没有被人用刀刻过什么记号。

陈默在记忆里把那家杂货店门前的景象往回拉了一遍。他经过的时候没有刻意去细看,只在经过门面的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锁孔的位置——锁的挂扣位置和门板合页的安装方向,以及门框边缘的磨损程度。记下了那棵树的朝向和树皮表面的状况。

明白了。那棵树如果有新刻痕,说明指令已经传到了。

陈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我先盯三天。如果三天之内没有发现新刻痕,说明指令还没到。那就继续等。那个接收指令的人如果进了城,一定还会出现在某处。

方块没有回答,只是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一声短促的敲击声,混在油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里几乎没有被听见。陈默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八月六日的夜晚比白天凉快了一些,但暑气还没有完全散尽。他在那家杂货店对面的巷口蹲了大约半个钟头,没有人进出,门从里面锁着,店里的灯没有亮。他站起来沿着街面往回走,经过粥铺的时候停下来喝了一碗白粥,喝完把空碗放回铺台面上,道了声谢,继续走回了威灵顿街。

接下来的两个夜晚他都在那家杂货店对面的位置待到后半夜。第一个夜晚那扇门始终没有从外面打开,也没有新刻痕出现。第二个夜晚也同样安静,只有一只猫从巷口的墙头跳到门前的排水沟沿上,踩着沟盖走了几步,在树根底下闻了闻又跳开了,消失在街角。

第三个夜晚他再过去的时候,天已经有些发阴了,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他走到那棵梧桐树底下蹲下,手贴着树皮顺着视线位置摸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沿着街面往回走了。回到威灵顿街之后他洗了手,在黑暗中躺下,侧耳听着窗外的动静。远处街口一家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的酒家传出几声模糊的人声和桌椅碰擦的声响,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些声音慢慢低下去了,整条街彻底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睡着。等到巷口开始有鸟鸣的时候,他撑着床沿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铺门板,像每一个普通的清晨一样把第一排货架上的罐头重新码了一遍。

近几日香港城中很可能还会再来一个人。那人走进中环某条街巷之前,他得先看到那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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