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正冠(1/2)
饮雪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褚英传坐在碎碗旁边,地面上那些瓷片还在灵灯的光线中泛着零碎的反光,像一面被打散了的镜子。
他的双手似乎经过了很多次艰难的控制,才十分自然地垂在膝盖两侧。
看着饮雪蹲下来,一片一片把碎瓷捡起来的样子,褚英传仿佛还能感受到,指节上还残留着刚才摔碗时,震出的微麻感。
她捡得很慢,显得过分专注。
她的指尖小心地捏着每一片瓷片的边缘,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被认真完成的事,而不是在收拾一件被砸碎的日常用品。
她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催促他回答。
她只是捡着,把那些碎片拢在掌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父亲过来……跟你说了什么?
她问第二遍的时候,语气已经比第一遍显得不太自然,像在问一件她已经猜到了答案的事。
褚英传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在脑海中快速翻过几个版本的答案——
直接说父亲逼我回落银城备战禅让?
还是说父亲说战后的朝局,需要我回去部署?
每一种说法的后果在他心里快速排列了一遍,然后他选择了那个最模糊但最不容易让她受伤的表述。
父亲说,他开口时声音比他想要的更紧一些,和谈结束之后……要我和你先搬回落银城去住。
饮雪的手指在捡起最后一片碎瓷时停了一下。
那枚碎片的边缘有一道锋利的棱角,在她的指腹上压出一道极浅的白痕,然后她把它放进了掌心的碎片堆里,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把碎片倒进一只空木盒里。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话。
褚英传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淡青色便服的肩线在她弯腰时微微绷起又松开,像一道正在被反复拉伸又收回的弧线。
她转过身来,靠在矮柜边缘,用袖口擦了擦指尖上沾的细灰,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我哪也不想去。她好像说得很慢,有意把话说得特别清晰,那种坚定的口吻,像一块被压死了,就不再移动的石头,我,只想留在相思泉。
褚英传没有接话。
他看着饮雪的眼睛。
现在已经经历了太多事的小公主,那双眼睛里早已没有赌气、没有犹豫。
那种眼神,似极了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大风大浪的海员。
饮雪的过份坚定,让他无所适从。
他想随口说,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父亲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那句如果你等到棋盘被人摆满了才进去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选择边界上。
他也不能说不好。
如果那样,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确实要去争夺那个位置;
意味着他承认这场战争结束之后,另一场战争正在落银城等着他。
你为什么突然从馨馨那边回来了?他换了一个问题。
饮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袖口放下,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姿态开始有些随意。
馨馨姐告诉了我一件事。
她说她今天让你看了一样东西——其实不是什么实物,只是一句,来自狮灵祖兽神焰天炽的话。
她说——那句话,是她从自己灵核中,将黑铁之键力量的影响里提取出来的,内容只有五个字——不能杀死辛霸。
褚英传的目光微微收窄了一线,心道——她又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本来想接一句她怎么告诉你了,但马上作罢。
因为其于饮雪和馨馨之间的关系,这样问就显得自己太白痴。
从饮雪受伤那一次开始,馨馨拼死救她的那一次开始,她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也能互相确认的东西。
馨馨会告诉她,是因为她认为饮雪应该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馨馨姐,要将焰天炽要留下这句话,转述给我?褚英传问。
我不问。饮雪说,我不需要知道,馨馨姐和你之间的秘密。
饮雪对他的绝对相信,让褚英传心血开始升温。
他深情地看着她的脸。
那道国色天香的俏容,在灵灯的映照下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但她的眼底有某种极淡的、几乎无法被捕捉的微光,如同某种特别的暗示。
饮雪。他的声音不自觉开始温柔起来,我……我很想战争结束之后,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饮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包含在那道目光里感情,正在缓慢地融化。
犹如一层被春日阳光照射的薄冰,几乎透明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水珠。
饮雪的眼睛突然收敛起来,没有让那种融化继续扩大。
她笑了。
笑意泛着酸。
我知道你的心意。她说,但你知道的,我不能跟你回去。
褚英传听后,陷入了沉默。
他以为,她还在为母亲周泉的死自责。
周泉死在云楠绑架池芸芸的那场冲突中,而饮雪,一直认为太子的幕后操纵,是导致那场冲突的根源。
饮雪虽然已经与太子断绝了关系,但周泉的死亡,在她的心里开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种伤口,很难完全愈合。
你还在因为娘的事——
不是因为那个。饮雪很快就打断了他,那件事,我早已想通。
该恨的人我恨着,该断的关系我断了,不会再回头。
我不跟你回去,不是因为太子在那里。
她顿了一下,靠在矮柜边缘的身体微微正了正,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个更便于把话说清楚的角度。
我不是对政治一窍不通的白痴。
父亲突然来找你,要你搬回落银城,用那种口气——不是来劝你,是来命令你。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父王的禅让已经在准备了。
父亲要你回去,是为了让你在王位交接之前,稳住可能发生剧变的朝局。
褚英传无法否认。
饮雪,正在用比他预想更清醒的方式,把他一直在绕开的那个问题重新放回桌面上。
你都知道。他说。
我什么都知道。饮雪淡淡说道,我知道父王,是真的要把王位禅让给你。
我也知道,父亲也在为了这件事,给你铺路。
我还知道,太子不会坐以待毙。
我更加知道,映湖姐姐,已经在做准备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一男一女,四只眼睛,正在缓慢地对焦。
褚英传欲言又止,“那你……”
我不能跟你回去。如你所知,太子和映湖姐姐,并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因为母后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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